杨胜国
一
立秋过后，山风好像一把染色的刷子，吹到哪里，哪里就被染上浓浓的秋色。
裹青批绿的山坡，孔雀开屏似的呈现出不同的花色图案，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杂色的……五彩缤纷，绚丽如画。
从贵州铜仁下到湖南凤凰，阿拉营镇是必经之地，从该镇折往东南方向，沿着一条弯曲公路，行到七八里处，便到了一个土家山寨。
只见村口古树参天，栋栋青岩碧瓦的旧民居、贴着瓷砖的小洋楼，掩映在苍松翠竹之中，图文并茂漂亮的文化墙赫然醒目，交错整洁的硬化村道直达家家户户，水井旁的池塘“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成群的鸡、鸭、鹅嬉戏欢唱。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田间地头大片大片的葡萄园硕果累累，串串饱满的黑葡萄粒珍珠般挂满枝头，游客、农人、孩子们忙着采摘、品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蓝天白云，绿水青山，几缕炊烟升起，一阵山风飘过，整个村寨便充满甜甜的、香香的味道。
葡萄熟了！
二
这个土家山寨叫大坡。
村寨虽然不大，近两百户，一千余人，但分布极散，竹子坳、涂茶坪、中书堂、雷公寨、长湾、龙家、马坳等自然寨，被大山隔断，又被山脉连接。看似不远，却要爬坡上岭，脚肚子都要走疼。且家家屋前屋后长满了核桃树、李子树、桃子树、板栗树、枇杷树、苦楝树、银杏树、山竹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野木等，杂草丛生，荆棘遍布。若不是那几声鸡鸣狗吠的提醒，外人绝不知晓此处深山有人家。
别看大坡村小，却有点不简单。
有史书记载：北宋时期，杨家将杨六郎第三子杨再思奉旨平南时，到原黄合乡的舒家塘时，见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便停下安营扎寨。从此，杨家将士们便与当地百姓一起生产劳作，通婚育子，繁衍生息。明末清初，南方苗民起义，统治者为镇压起义军，开始修碉堡、建城墙，就有了如今的苗疆边墙（俗称南方长城）以及众多边关、营盘和哨卡。当时，驻扎舒家塘的杨家后代为阻击截断叛军，分派出一支人马在大坡的一个重要的山隘口屯守。那时以点桐油灯为信号，灯亮则胜，灯灭则败。当然，由于杨家将士忠诚勇猛，屡立战功，皇帝老儿朱笔一挥，赐封该地为“灯盏坨”。后来，部分驻兵扎根下来，荒无人烟的大坡就有了人家。开始是清一色的杨姓，后来，娶媳妇的，招上门郎的，随母姓的，有外来户迁入的，慢慢出现了五六杂姓，但依然民风淳朴，保留着杨家将忠孝义勇的性格。
多少年来，杨家将的子孙后代在此因山而生，因山而穷。由于田地少，干旱多，自然条件恶劣，人们常年入不敷出，生活极度贫困。只有一条弯曲狭窄的山道通向外界，祖祖辈辈过着肩挑背驮的苦日子。
三
难以想象，昔日穷山窝，变成金凤凰。如今的大坡村，靠种葡萄发了财出了名，成了湘西的“吐鲁番”。
说起大坡村的葡萄产业和巨大变化，有几个人的故事值得一提：
清华名堂多
2011年，年过半百、在烟草站干得好好的杨清华突然不干了，跑回村里参加换届选举当了村支书。
他的这一举动，成为村里最大的新闻和笑料。妻子责骂他，别人嘲笑他：丢掉金饭碗，米箩跳糠箩，傻！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清华一点也不生气，他知道大家穷怕了。在就任会上，他发誓说：如果搞不出名堂脱不了贫，我就不姓杨，班子全体辞职！
说到做到。要想富，先修路。他厚着脸皮、磨破嘴皮、打烂脚皮，到处跑项争资。在州、县有关部门的支持下，不到几年，村里修通了大马路、硬化了村间道、开设了机耕道，引来了自来水，环境美了，房子漂亮了，人心也亮堂舒畅了。
为了挖掉穷根，找到致富产业，清华多次组织党员群众到外地考察取经，结合村里土质和气候，最后选定引种高山刺葡萄。
方案抛出，立即遭到村民的质疑和反对：葡萄能当饭吃？莫乱出馊主意，万一搞砸了喝西北风去！
他反复动员，没人听他。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他决定豁出去赌一把，私下把妻子卖猪仔的四千元做本钱，买回葡萄苗，与几个堂弟在自家耕地种上二十亩“试验田”。
2013年，村里遭遇大旱，其他农作物严重歉收。由于高山刺葡萄非常耐旱，加之口感品质极佳，市场十分走俏，“试验田”大获丰收。
看着卖出一筐筐黑葡萄，换回一沓沓“毛爷爷”，村民们“眼红”了，一窝蜂地联系清华种葡萄，家家开始走上葡萄发财路。
种葡萄是个技术活，如何指导、管理、销售？清华又玩起“巧名堂”：成立合作社，采取“支部+协会+市场+基地+农民”模式，推行“五统一五管理”制度，既规范了种植，提高了品质，又拓宽了市场。大坡高山刺葡萄一举荣获全省金奖，并通过无公害、绿色产品认证。大坡村在全县率先脱贫摘帽，被评为全省“脱贫攻坚示范村”和“美丽乡村示范村”。
面对各种赞誉，清华并没有满足，他的动作更大了，延长葡萄产业链，发展休闲观光业：建葡萄采摘体验园、葡萄观光长廊、葡萄冷藏室、农家乐生态休闲园，葡萄架下种蔬菜、养家禽，酿造葡萄红酒，手工烹制美食，年年举办葡萄节，免费wifi全覆盖。同时，成立开发公司，引进社会资本，修缮民居，发展民宿，开辟农活体验园，建乡愁民俗风情园，打造康养旅游休闲基地。
让游客来了有看的、有呷的、有住的、有玩的、有带的。在全州脱贫攻坚会议上，清华的这句典型发言，让人印象尤为深刻。
清华不仅点子多、会说话，而且有远见、站位高。有一年，省委书记下来搞调研，看到村里发展格外高兴。按常人思维，清华可乘机要钱要物要项目，便唾手可得。但他却不急于张口，等到省委书记上车前握手道别时，他才提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要争取一块牌子，全省乡村振兴示范村的牌子。
此语一出，各级领导对他刮目相看。
村民们逢人就夸：大坡出个杨清华，带领群众搞开发；脱贫致富结硕果，翻天覆地大变化！
兵兵变成葡萄王
取名兵兵，本想长大当兵跳龙门，不料身子矮小瘦弱。他爹病故前反复念叨：站着没有犁高，横着没有耙宽，既不会耕地，又不会犁田，兵兵往后怎么讨生活啊？
确实如此，兵兵既是文盲，又是农盲，细活不会干，重活干不了，一年累到头，家里还是穷得叮当响。
那年村里动员种葡萄，他有顾虑：一没本钱，二没劳力，三没技术。为解决他的后顾之忧，村里把他家定为建档立卡贫困户，组织他参加了葡萄种植技术培训班，还赠送了葡萄苗、肥料等。他试种了两亩地，想不到一种就成功，尝到甜头的他一发不可收拾，大干起来。
松土，挖坑，撩沟，多少个日出日落，他手板打起水泡，脚板磨起老茧，腰杆累弯了，骨头散架了，皮肤晒黑了。
栽苗，浇水，施肥，多少次白天黑夜，枝杆发芽了，抽条散叶了，葡萄藤见风长，追得他不敢歇气跳脚跑。
他赶快买来水泥杆，一根一根搭架子，又如蜘蛛般牵起铁丝网，再把葡萄藤往铁架上引，铁丝网便爬满藤蔓，一张张绿色的“地图”长出来了。
这时候，兵兵来不及欣赏，又得忙着剪枝、抹芽、喷药，有的虫儿卷在叶片中，还得亲手捉呢。特别是阴雨潮湿季节，叶片容易出现斑点，他必须反复观察，细细辨别，对症下药。
等到开花结果的时候，他更是精心呵护。哪片叶儿挡住了阳光，他就移开；哪串葡萄沉重垂落，他就轻轻托起；哪里土壤干涸，他就抽水灌溉；哪里积水太多，他又疏导引流。
实践出经验，劳动结硕果。葡萄园在他的手下，被打理得光鲜亮丽、生机盎然，常引来乡邻围观。他种的葡萄粒圆、色亮、肉脆、汁甜，最畅销。
因此，兵兵被称为“葡萄王”，经常被请去传经授艺，成了众人捧的“土专家”。
此外，村里组建了由兵兵任队长的架子队，带着村民到各地搭架子找副业，腰包越来越鼓了，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
前不久，兵兵给儿子买上四轮小货车，发动机一转，全家老小致富奔小康的步伐更欢快了。
跑跑不跑了
别看跑跑一米七五的个头，人长得帅，是把干农活的好手，但三十大几了，一直讨不到媳妇。
有媒婆介绍了几个姑娘，人家一听说他家里的情况，扭头就走，连面都不想见了。
跑跑原名叫杨胜跑，家里排行老五，上有四个哥，下有一个妹。妹妹早早嫁走了，大哥二哥娶了嫂嫂分了家，三哥结婚不久就离婚，四哥一直打单身，爹娘年迈体衰，家里田土少，又欠了一屁股债，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这样的家庭谁愿来啊！
生活无望头，跑跑心不安，常年东晃西荡、游手好闲，活得一塌糊涂。
爹娘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愁在脸上。
后来，村里发展葡萄产业，有人好心劝他：跑跑，莫野了，快来种葡萄！
他不以为然，却信起了那个美丽的神话传说：每年七夕之夜，花好月圆，正是天上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时。躲在葡萄架下，可以听见他们说着悄悄话呢。
他跑到别人家的葡萄园听了一宿，除了虫鸣就是秋风扫叶的刷刷声，凉爽的露水使他终于清醒过来。
第二天，他扛起锄头，下地种下了葡萄苗。
在扶贫政策的帮扶下，他很快脱贫了，骑上了摩托车，建起了小洋房，娶进了乖巧小媳妇，两口子日子过得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美好事业和爱情是干出来的，而不是听出来想出来的！跑跑感慨万千地说。
新菊引领新时尚
走进大坡村，地面整洁如洗，村容村貌干净卫生，竟寻不到果皮纸屑塑料袋，连个垃圾篓垃圾池也见不到。
如此好环境，大坡如何做到的？这得归功于杨新菊。
村里考虑她身体不好，丈夫又是残疾，除了扶持她家种植葡萄外，还特意给她安排了公益性岗位——保洁员，每年劳务补助六千元。
她十分珍惜这个岗位，尽心尽力打扫每个角落。但久而久之发现，村民们缺乏良好的卫生习惯，随地吐痰、随便丢垃圾现象随时可见。
陋习必须改掉！她高中毕业，心中有几分“文艺细胞”，于是自编顺口溜规劝村民：
其实垃圾不可怕，就怕懒惰和邋遢；环境卫生靠大家，从我做起经常抓！
一把小扫把，扫出大变化；人人讲卫生，家乡美如画！
从电视上看到总书记提倡垃圾分类，她又编道：垃圾分类没有巧，火眼金睛最重要；不要随便去扔掉，有的能变废为宝！
她挨家挨户上门宣传做工作，耐心引导村民垃圾分类：果皮瓜肉，做成家禽的饲料；烂菜叶子，埋在地里作肥料；废旧电池，则统一上交村部集中处理……
一次，她发现一位村民家里垃圾堆放很乱，二话没说主动帮忙整理分类。过几天，返回看到垃圾又杂乱无章，她又埋头清理。几次下来，那位村民红着脸说，大姐，今后别来了，我们自己搞。
在微信小游戏《垃圾分类挑战赛》中，她仅用1分57秒扔对了100个垃圾，超越了全国92%的网友呢。
生活有保障了，心情舒畅了，劳作闲暇，新菊拉起一帮好姊妹，跳起了广场舞。
四
走在大坡的田野上，那首旋律优美、歌词动人的村歌《湘西吐鲁番》反复回响：
曲曲折折一道弯，好像阿娘手中线，绣入的是梯田，织出的是温暖；起起伏伏一排山，宛如阿爹嘴里烟，吞进的是艰难，吐出的是舒展；大坡是乐园，山清水秀天更蓝，葡萄园里果香甜，牛羊膘肥鸡鸭欢。
生我养我的地方，在那小小农家院，难忘是我那家乡，山脚下袅袅炊烟；碗里盛满农家饭，桌上腊肉解人馋，杯中米酒醉心田，八方游客乐忘返；昔日贫穷山窝窝，如今变吐鲁番，家国逢盛世，万众创业谱新篇！
美哉，大坡村！醉也，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