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梅玉
公园的黄昏,飘满了植物的幽香。秋风吹过黄昏,漫过波涛般起伏的丛林,吹黄了一树一树的银杏,吹得杏叶满地金。
沿着小径,我慢慢地走在银杏树下,走过落叶,走到成行的银杏树尽头,忍不住掉头张望,她还没来。她和我约好六点半在公园这排银杏树下见面。我已经沿着银杏小径,从这端走到那端,又从那端走到这端,几百米长的银杏小径,我来来回回走了三遍,她还没来。忍不住,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传来她慌乱的声音:“对不起啊,我马上来,马上来,我骑电动车,一会儿就赶到。”
她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多年疏于联系。十三年前,国企改制,她下岗了。在这十三年里,她做过小生意,亏得血本无归。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又进了一家工厂,白天夜晚,倒来倒去地上班,人体生物钟全紊乱了。随着年龄增大,她身体吃不消这份三班倒的工作。去年,她下决心辞掉了工作,开始跑保险。
就在去年,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到我的电话,约我公园散步。
上次见面,我们没说两句话,她就言归“正传”,向我推销保险业务。那时,她从事保险业务工作才两个多月,正在四处揽客。而我,不想买任何商业保险。
她很有耐心地说,你不买可以,但我可以向你说说这款保险的好处。
她娴熟地说起那款保险多如牛毛的条条款款。最后,她话锋一转:这两个月我接的两单里,有公务员也有事业编的国家工作人员,他们除了有单位的医疗保险,还从我这里买了一款重大疾病险。这款重疾险好,单位医疗保险报不了的那部分,我们保险公司负责报销,住院不用掏一分钱就搞定了。
我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无非是想我买一单保险。而我向来对商业保险不热衷,见她十分热情,不厌其烦,说得口干舌燥,心里便生出几分歉意来。她见我无动于衷,便替我惋惜,很遗憾地结束了她冗长的保险业务话题。
这次她约我,会不会又向我推销保险业务,我很难预测。就在我用脚数着地上的银杏叶,不时抬头朝她来的方向张望时,一辆崭新的玫红色女式电动车忽地闯入我眼帘。我还来不及仔细辨认是谁,她已把车往路边的草坪上一放,朝我喊了起来:“让你久等了。”
她笑得一脸灿烂,大步朝我走来。
“嗨,我刚刚签完了一单保险。”她兴致勃勃地告诉我,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向客户逐条逐句解释保险业务,回答客户的种种疑问,忙到这个点,才忙完。
“你还没吃晚饭?”
“不饿,中饭吃得晚,两点多才吃。干我们这行就这样,作息时间没有固定,有时候晚上和客户谈业务,谈到十一二点才回家。为了这,我老公和我不知吵了多少回。”
她无奈地摇摇头:“他不许我跑保险,有好几次,他大发脾气,摔东西,砸家具,像疯了一样,要和我离婚。他还离家出走过,一个人跑到茶峒待了几天,天知道年纪一大把的人,还闹什么小孩子脾气。脾气发过了,他脑壳也清醒了,他在厂里面那点工资,能养活一家人?他太清楚这点了。闹也闹了,这日子还得过下去。”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不容易啊。”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瞅着远处,脸上闪过一抹无声苦笑。
“你说,不做保险,我做什么去?现在生意难做,我和他买断的那一点钱,全部拿去做生意,结果都亏掉了。我年纪大了,到工厂上不起三班倒了。不做保险,我能做什么?你晓得,我家里还有负担,婆婆今年八十三了,身体不好,一年四季在吃药。儿子在上高中,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会好起来的,再熬几年,你就好了。”我安慰她。
“嗯嗯,幸好儿子争气,成绩不错,等他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找到工作,我就不用愁了。”
说到儿子,她的脸明亮起来,面部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
“跟你说,今天我约你见面,没别的事,做成了一单,心里挺有成就感,特高兴,就想找你说说话。”她仰起头来,望向天空,忽然又加了一句:“不说保险的事。”说完,她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笑声响亮,惊动了银杏。一片银杏叶飘飞下来,在风中打着旋儿,叶片金黄,亮丽璀璨,毫无颓废不堪之色。
她张开双臂,追逐空中的落叶,嚷着:“快看,银杏叶多像一把金扇子。”
她追逐金扇子的身姿真美。我忙举起手机,抓拍下那一瞬间。她脸上扬着自信和憧憬,眼里闪动着热烈光泽,成了这个黄昏最动人的一抹亮点。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 石 健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