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建

70年代，老家千余人的兴隆大队，仅有一家剃头店，一个哑巴剃头匠。

哑巴原名郭金贵，村民背后“哑巴哑巴”叫顺溜了，很少有人叫他名字。大队照顾哑巴身体有残疾，把老少爷们的“头顶大事”交给他一人打理，剃一个头，记2个工分（全劳力一天10分）。大队以外村民进店剃头须支付现款，每人次5角，收入按月上交大队会计,年底依据上交金额按一定比例折成工分,以便年底计发口粮和“分红钱”。

哑巴只剃三种发型，锅铲头、寸头和光头。分头难于梳洗，不方便劳作，除了城里坐办公室的，田地里忙活的村民还没见谁留过分头，所以哑巴会不会剃分头，也就无从考证。好在走进哑巴剃头店，坐进那张老式木转椅里，根本用不着为留什么发型费神，因为年龄决定发型，一直是哑巴剃头店的常态和惯例。10岁以下的小孩锅铲头，头顶至额前留出半寸来长的“锅铲”型头发，四周用推子贴着头皮剪短，憨态可掬，呆萌可爱，孩子、大人都喜欢。50岁以上的老人，光头，倒盆热水，打湿头发，用肥皂搓揉至起泡，然后挥舞剃刀，吃饱肥皂水的头发一绺绺掉落，青亮的头皮渐次显现，毛孔顿开，神清气爽。年轻人寸头，又叫“板刷”，顺着梳子“嚓嚓”推出寸把长的头发，短硬浓密的寸发不仅便于清洗，而且衬托出年轻人俊逸端庄的五官轮廓，更显干练阳刚，勃勃朝气。

哑巴剃头店的发型简单，但哑巴的手艺和服务并不简单，从哑巴剃头店出来，个个容光焕发，笑容满面，精气神一下子就上去了。尤其修面掏耳功夫，可谓哑巴绝活，令人陶醉，久不能忘。修面，剃刀在额头、颈部、面颊、下巴轻快地飞舞，哑巴柔和地哈气吹落胡须汗毛，暖暖融融细细长长的气流似在皮肤上做着按摩；同时哑巴细长的手指抚摸剃刀走过的每一寸肌肤，像是感知有无遗漏的毛发，又像是在安慰刀锋走过的肌肤。修完面，脸皮又白又薄又嫩又滑，仿佛脱了一层壳，身子一下子轻巧灵活起来。哑巴掏耳，耳耙子轻重缓急深浅拿捏得恰到好处，随着耳屎一点点被掏出来，酥酥麻麻的快感从耳朵眼里一点点向外扩散，遍及全身，唤醒每一个沉睡的毛孔，浸透骨头，融入血液，不知不觉便进入酣睡状态，直到哑巴拿来干净的毛巾拍打身上头屑碎发，方从甜美的梦境回到现实。

十里八村，有行走不便或体弱多病的老人需要上门服务，不管山高路远，不论刮风下雨，哑巴有请必去，从不提条件讲价钱。如果有谁家老人需要“临终剃头”，哑巴更是上心，哪怕半夜三更刮风下雨，也会挎上专门为临终老人准备的那套剃头工具，心急火燎地尾随报信人匆忙上路。进到人家堂屋，哑巴顾不上喝口茶水，立马从皮箱拿出剃头工具忙活起来。为临终老人剃头，从来嘴巴不离烟的哑巴硬是强忍着老烟瘾，平日懒得擤的进进出出的清鼻涕也是随来随擦。他神情肃穆，专注严谨，仿佛不是剃头，而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不能有一滴肥皂水滴入老人眼睛，不能遗留一根半截毛发，更不能有任何误伤老人皮肤的事情发生。理完发，刮髭剪鼻毛及修面挖耳，一样不会拉下，每道程序每个细节都不能少，除非老人身体无法承受。忙完这一切，家属往往会塞给哑巴一个事先封好的红包，6角、8角、1块等，多少随意。哑巴接过红包，打着手势“啊吧啊吧”地说些奉承吉利话，意思无非祝老人早日康复，希望老人长命百岁……收到的钱，不管有没有人知晓，哑巴都会一分不少地及时上交，他打心里感激大队送他学成这门手艺，并照顾他干剃头这项轻微劳动，心里一直巴望着给队里上交更多的钱。

如今，哑巴已是70多岁的老人，他每天颤颤巍巍去到儿子剃头店，除了帮忙扫扫碎发，倒倒洗头水，大多时间都是在一旁静静地坐，痴痴地望，儿子娴熟的手艺，顾客满意的笑容，在他满脸的褶皱里开出朵朵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