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洪生
腊月,夜色降临,如黑色棉衣将眼前村庄严严实实包裹。道路旁路灯亮了,洒一地明亮灯光。晚饭后,天空居然飘下雪花,地上一会儿就白了。雪白颜色,与灯光相互映衬,显现迷人光彩。妻子牵我步入雪地,从路灯旁经过,她要求我站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留下我站立在雪夜中的照片。
照片中,我穿黑色棉衣,灯光和飘扬的雪花,将我从漆黑的空间里独立出来。我将妻子拍的照片珍藏在相册里。妻子看见,凑过来笑话我。其实她不懂,我想珍藏的不是自己那张历经沧桑满是皱纹的脸,而是伫立在身后的路灯和灯光下带着长长尾巴的雪花。雪夜里,灯光把脚下的水泥路照得雪白,也把从夜空中呼啸而来的雪花照得雪白。
那张照片里,黑白交织动静相宜,别有趣味。
今年六月,村庄开始安装路灯。暑假酷热,我待在学校,没回村庄,每天看书或者下到几里地外的小溪里钓鱼,和妻子度过了一段属于自己的清闲日子。五叔的微信在一个中午出现在眼前,我放下手中书本,打开微信,眼前显现动人场景:村庄的水泥公路旁,几位工人正忙着安装路灯。同五叔交流,得知国家免费安装路灯,村里人不用拿一分钱。一辈子生活在村庄里的五叔,似乎从这件事中得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尊重,言辞中透出骄傲。
微信中的照片,把路灯真实呈现在眼前,长长的路灯杆顶着一块LED灯板和一块太阳能板,直直地站立在家门前,犹如童年时戴着草帽的瘦长的稻草人。我告诉五叔,那是太阳能电灯,不用接电,天一黑,它就亮。五叔听后兴奋异常,也将信将疑。看他视频里的表情,很满足,似乎幸福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得。
近几年,国家加大了建设村庄的力度,村里的变化越来越快。我所居住的村庄,在大山脚下,就如同农人随意丢弃在地上的一粒黄豆。在父亲和五叔的眼里,村庄足够大,大到完全能够装下他们生活的喜怒哀乐。可在外人的眼中,它实在太小了,小到一个村庄只有十多户人家。但这只有十多户人家的村庄,却没被遗忘。前年,村庄修通了水泥公路,换上了水泥电杆,换了老旧的电线线路;去年,硬化了户间道,整修出了标准化的农田,接通了自来水;现在,还安上了路灯。三年时间,村庄旧貌换新颜,不再是我记忆中贫穷落后的模样。
以前,村庄的夜晚漆黑一片。
村庄里的人夜里走亲访友,只能依仗手中的火把。火把材质大多为干稻草,长长捆上一束,使用时点燃。途中快熄灭时,解开火把上的草结,晃晃、摇摇,浓烟过后,火光又会明亮起来。照亮了路,可苦了拿火把的人,时常被浓烟熏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什么也看不见。
村庄东头木屋里住着一个我叫翠姨的女人,圆脸、细腰、大脚板,戴一副明晃晃的耳环。翠姨在村庄里闲不下来,每当夜色降临,她就会走出家门,从西家坐到东家,四下闲聊,痛痛快快地骂人或者说些与农村人相关的花边新闻。深夜,翠姨才会在自家男人悠长的呼唤声中,踩着露水回家。翠姨走夜路,手里常拿干稻草,有时也会因为稻草熄灭,或者光线暗淡,看不清路面而发生意外。有一次,翠姨晚上回家踩上一个黑团,脚底一滑,身子一歪,掉进水田,溅起一片浑浊浪花,火把也被水浇灭。那时,翠姨耳边还回荡着男人悠长的呼唤,翠姨怒火打头顶冒出,躺水田里大骂自家男人就是个活生生催命阎罗。夜色中,悠长的呼唤和愤怒的叫骂交织在一起,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后来,翠姨的这一段经历还被村庄里的人加工润色,成了男女老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村庄里也有讲究的人家,用一根细长木杆,挑上细铁丝编织的小铁锅样的网子,放上易燃的枞膏油。枞膏油不惧风也不怕雨,虽然火光摇曳,却足以照亮黑夜,让人在夜晚行动自如。只是枞膏油燃烧会产生大量黑油,黑油把拿火把的手染得乌黑,好几天时间都洗不掉。
父亲在村庄里编制竹器,没时间到山上找枞膏油。即使有那东西,也常被父亲拿来熏制黑色篾条,用来编织花纹,装饰竹器。没走夜路的火把可不行。父亲时常把细长的黄篾条扎成捆,在坪地晒干,当做火把,要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拿来点燃。
外公住在两里地外山脚下,他是当地出名的风水先生,时常收到雄鸡、猪头肉之类的酬谢。外公归家的夜晚,父母总打着黄篾条做成的火把,带我去外公家享用美食。燃烧的黄篾条,就这样一次次助力我与盛宴的相会。可惜外公已去世多年,这些与美食相关的回忆,只能和火把一道,成为我在那段艰苦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温馨记忆。
村庄里的人,就地取材制作各种各样的火把,熬过了无数岁月。谁也想不到,村庄有一天居然能装上路灯。灯光,把脚下的水泥路面点亮,亮得和城市里一样。
路灯的灯光喷涌而出,照亮了村庄里的青瓦、树影、灰墙,把村庄从浓重的夜色中解放出来。这喷涌而出的灯光,把村里人的身影拉长,长过岁月,长过流年。这喷涌而出的灯光,照亮了光阴。这喷涌而出的灯光,照亮男人女人拾掇了半天的行囊。这喷涌而出的灯光,也照亮老人额头的皱纹和他们越来越短的残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