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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3日

抢收记

○ 麻胜斌

具体时间大家都忘了,只记得很多年前,野牛寨来了个赊刀人。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子轻易斩断旧金属线缆后,锋利的刀刃依然不卷不钝。当年,赊刀子的人在山寨留了几把刀,一个预言,说要等那年连月秋雨,谷子发霉发芽,才过来收取刀子钱。

今年雨水多,野牛寨的瓜果味道普遍寡淡。养蜂人打开蜂箱,巢脾里的蜜汁少得可怜,都不忍心割蜜和蜂群争食。作为蜜源的百花,前脚刚开,后脚就让雨打风吹,树下铺满了落花。青苔爬上坚硬的石板,绿色的苔衣让石板路无比湿滑。角落里、箱子里、柜子里……一些被尘封的东西遇潮,散发出浓浓的霉味。

发育成熟的米粒晶莹剔透,饱满的身体撑着紧身的谷壳衣衫。田里弥漫着阵阵稻香,看都不用看,一闻就明白,那是稻子成熟的味道。

雨一直下,没有一丝要停的迹象。

季节没有等过谁。太阳出不出来,有没有阳光,谷粒饱不饱满,时节一到,野牛寨的稻子都慢慢变黄了。任风雨如何洗刷,带着秋黄的谷子也不可能返回夏青的样子。

用来打谷子的方形木谷桶安静地躺在屋檐下躲雨。那种双手紧握割好的稻谷挥动,让稻穗撞击在谷桶板壁脱粒的老式打谷法,近几年,野牛寨也少见了。这种以稻为槌,以桶为鼓,擂动秋收鼓乐的“咚”、“咚”声渐渐远去。阿爸,当年的大地鼓手踩上了打谷机。

雨还在下,闲不住的阿爸搬出打谷机,用干稻草蘸了些机油涂抹齿轮。待齿轮润滑好,提起一只脚试踩在踏板上,踏板绕轴转动,带动摇臂和连杆,再依次推动大齿轮、小齿轮,沉默已久的打谷机滚桶转开了,带起一声声空转轰鸣。

阿爸踩打谷机的样子,有点像儿时上音乐课老师踩脚风琴。不同的是,脚风琴是坐着踩,弹出来的是流水一样悦耳的音符;打谷机则是站着踩,打出来的是金灿灿的谷粒。“轰、轰、轰……”打谷机调子简单,声音粗狂,有摇滚的味道。

木谷桶老去了,一同老去的还有阿爸阿妈。

前年,要强的阿爸发现,自己挑不动木谷桶了,上一年,他还在挑的。

阿爸年轻时,别说一百多斤的木谷桶,两三百斤的重担他挑上肩就走,步子伴着扁担两头上下晃动的节奏,稳健而自如。阿妈年轻时是割稻能手,左手握住稻子,右手挥动带锯齿的弯镰,只听见“唰、唰、唰”声,就割下一片片金黄。

阿爸阿妈在这片土地耕作,收割,吃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粮食。不过,从土地上获得的,土地终究要慢慢收回去。

木谷桶还是那个木谷桶,重量并没有增加。而中年是一道分水岭,人过中年后,阿爸的气力,阿妈的灵巧,土地每年都收走一点点,已无声无息收走了很多年。直到那年秋天,阿爸发现自己挑不动那个挑了多年的木谷桶。

那一年,家里买了一台小型打谷机,蓝色薄铁皮机身,用脚踏提供动力。打谷机的重量合适,阿爸阿妈,两个人一起恰好能抬得动。也是那一年,曾经的割稻能手,我的阿妈,割稻的速度已远远跟不上那台打谷机了。

人们早已从天气预报中捕获到有三天多云的消息,这是一个月以来最好的天气了。

天上云层依然厚,不过,太阳抓住云的缝隙,如期而至。

这个月第一缕阳光洒在我办公室的窗台上,我拿了张请假条跟领导说:“阳光灼得我心慌,只有三天太阳,三天一过,就是无边无际的雨,我想回去帮家里人收谷子。”

前些天,国道旁摆了一长串货车车队,车上是清一色的小型收割机。机器一样的型号,一样的颜色涂装,排成一个长队,像是准备拉出去作战的武器装备。一打听,驾驶员是河南人。这些收割机队伍不远千里,从中原地区一路到湘西山区。价格我也打听好了,收割一亩地200元,我还留了联系方式。

请好假,开车回家时,国道边的收割机队伍早已不见踪影。我打电话联系收割机师傅,可以听得出来,电话那边很忙。师傅说叫我加他微信,把我家水田的位置发过去,今天有很多地方要收,没时间了,看明天能不能排得上。

搭我车的熟人告诉我,微信不用加,位置也别发了,他民乐的亲戚昨天就约好了收割机,谁知今天早上收割机从花垣去民乐时,过道二就让人拦下,留在道二收了。年年都一样,收割机队伍都是由近及远,收完花垣收道二,收完道二收龙潭,收完龙潭收民乐,你们两河野牛寨最偏,要等民乐收完才能轮得上。

只有三天不是雨天,三天连龙潭都收不完,民乐都轮不上,更别说两河的野牛寨了。河南人的收割机指望不上,只能自力更生。

好天色,家家户户都在抢收,人手很紧张,能帮忙的都叫过来帮了。我爱人也给单位请了假,帮做饭炒菜。还是学生的小妹帮我带孩子。阿妈和三姨割稻,我递稻谷,阿爸踩打谷机。

今年,野牛寨的阳光很珍贵,稻子要是让田水弄湿了,更难晒干。担心机仓漏水,阿爸干脆把打谷机端放在田坎上。阿妈和三姨各拿一个大铁盆,割好的稻谷都装在铁盆里,装满了再像拉小船一样,拉到打谷机边,以免稻穗沾上田水。

稻田里,四个人,两把割刀,两个大盆,一台小型脚踏打谷机,进度很缓慢,我们像一条蚕一样,慢吞吞地啃一片发黄的桑叶。

阿满(苗语叔叔)和满娘(苗语婶婶)已经开始晒谷子了。阿满挑谷子倒在寨子里的水泥路上,满娘用长柄木耙把谷堆推开,展开最大面积去迎接阳光。

挑谷子的阿满,头上还戴着矿工照明用的头灯。阿妈跟三姨说,他们家看天气预报,知道今天要出太阳,昨晚戴头灯,打手电,连夜把田里的谷子收完了,今天只要晒,要是连开三天太阳,他家就可以收干谷子了。

中午,爱人挑着桶,把午餐给我们送到田坎边。和阳光赛跑就是这样,分秒必争,回家吃完饭再返回田里,大把的时光就浪费掉了。

早餐的能量早就消耗完了,拿筷子夹一口饭放入嘴里,当白花花的米饭接触到沾着唾液的舌头时,舌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甘甜的味道,越咀越甜,越嚼越香。

菜,荤素都有,家里的黄狗站在田坎边摇尾巴,等待大家吃剩下的骨头。人啃不动的硬骨头,到了狗的嘴里,准能嚼得稀碎,成了狗的零食。

女儿还小,一下没端稳,饭碗就掉下来倒扣在路边,饭菜全撒了出来。我叫她小心一点,跟她讲粒粒皆辛苦的道理。还在上幼儿园的女儿看看打谷子的我们,再看看撒出来的饭,似乎听懂了,心里有些内疚。

我把碗捡起来,叫上家里的黄狗,把脚尖在倒掉饭菜的旁边点几下示意位置。黄狗欢快地跑了过来,一会儿就把地上的饭菜吃干净了,一粒米都不剩。女儿看到后,笑着跟我说:“爸爸,我们家的狗狗把饭吃完了!”

见女儿内疚感消失,换上童真的笑容,我也很开心。那些米饭来自家里去年收的谷子,要是在城里撒了,肯定要扫进垃圾桶的。然后,米饭会在垃圾堆里馊掉烂掉,异味扑鼻。而在野牛寨,撒了的饭成为黄狗美味的午餐,大米的营养让黄狗消化吸收,化作一条狗蹦蹦跳跳,跑跑闹闹和村庄声声犬吠的能量,那是多么好的归宿。

站在田坎边,看看天上少有的阳光,看看水田金黄的稻子,我知道家里每一粒米的来历,也关心每一粒米的归宿。

野牛寨每年都会晒秋,寨子人劳作的收获是见得了光,可以尽情在阳光下摊晒的。

水分多的东西大都经不住时间的考验,谷子也一样。收回来的谷子得晒晒太阳,吹吹山风,去除一些水分,变成富有营养价值的干货,才能储存得久一些。

今年秋收,阳光稀缺得很。早上太阳出来,趁着阳光,大家把谷子摊开了。房子前面的院坝,寨子里的水泥路都涂上了金黄的色调,满是晒秋的味道。等大家都铺好了,太阳让云层盖住,再也出不来了。再过一阵子,雨点落了下来,雨滴越下越大,越下越密。

谷子遇雨,要是不及时晒干,要发霉发芽烂掉的。雨要是下得大,大水冲刷水泥路面,连谷子也要被冲走。这样,一年又白忙活了。

一家老少都动员起来了,晒在水泥路上的,用竹扫把扫成堆;晒在院坝竹晒席上的,先后抬起竹晒席的四个角扇动,把谷子聚拢在一起,装进蛇皮袋扛回家。

大家匆匆忙忙把谷子收回家后,野牛寨的雨小了,接着又不下了。大家还没歇息好,老天的眼皮子睁开了,太阳像一只大大的眼珠子,看着下面蝼蚁一样慌乱的人们。

阿满家的谷子本来都要晒干了,来不及收,又让雨淋湿了一些,这两天白晒了。阿满抬起头,像蚂蚁伸出一只触角一样,伸出一只手指着天,对着上空骂了一声:“狗日的!”

太阳已经指望不上了,那些没收回家,已经熟透的谷子,长期在雨水里浸泡,渐渐在田里发出青芽。收回来的人家也不敢把湿谷子堆放,一堆,谷子里面就发热坏掉了。

阿爸阿妈把谷子摊在堂屋。为了预防谷层发热烧坏,阿妈拿出电风扇对着谷子吹,隔一段时间去翻动一下谷子。

很多人家谷子虽然收回来,没太阳晒,还是发霉发芽了。人们开始想法子,用大锅炒,用烤烟房烤。听说,有个茶厂用茶叶烘干机帮农民烘谷子,不过排队的人多,野牛寨的人家肯定是排不上号了。

秋雨连月不停,谷子发霉发芽,赊刀人当年的预言,今年成真了。大家又聊起那个神秘的赊刀人,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赊刀人依然没来野牛寨收刀子的钱。

当年的赊刀人如今身在何处,他所住的地方下雨了么,稻谷收了么,谷子霉了么,他知不知道自己的预言已经应验?野牛寨的人在聊着,不过,没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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