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志顺

年过花甲，走进故乡。牵衣的露珠吻脚，拽脚的狗吠黏人，黏人的额头岁月纵横。头上飞雪凝霜，搅动幸福的回忆和山岭般的愁绪。此刻，故乡熟悉而陌生、遥远而亲近、伤感而亲切。井水依旧汩汩冒着童年清亮亮的梦，古树依旧轻轻筛着鸟儿的梦呓，溪流轻轻地环绕山村的腰，石拱桥的发髻紧紧扣在山村的头上，耳畔窃窃私语，情话绵绵。

乡愁是山路一样附骨连筋的脉络。弯弯的水，弯弯的月，弯弯的炊烟，弯弯的梦……把村庄紧紧揽在怀中。它拴住雄浑的山水，奔腾的梦想，流动的时光。儿时欢快轻盈的小脚丫，如今老茧死皮，一脚一脚将异乡的苦辣踩碎，带着疲惫的身心，扑进故乡的怀抱疗伤。往事云山雾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慢下来，停下来，弯腰捡拾一枚石子丢进儿时的荷塘，采一朵小花嗅嗅记忆的花香，掐一把熏透世俗的野草，在树荫下乘凉，在小河边休憩，满目都是酸酸甜甜的故事，抬腿乡愁泛滥，张口乡音黏稠。

乡愁是老枫树上漏风漏月的鹊巢。

忠厚长者老枫树，数十年，未长分毫，未衰丁点，守着村子，绿了又红，红了又绿，摩挲春风，摇曳白云，撒下火花，挥手惜别离去的候鸟，敞怀拥抱归来的游子，看小树拔高，观燕子筑巢，读雷鸣电闪，赏冬雪飘飘。树下，田里劳作的乡亲，不紧不慢，耕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桃源时光。累了，坐在地头吧嗒一支“喇叭筒”，吞云吐雾。发会儿呆、聊会儿天、闭会儿眼，悠然自得地回味庄稼在时令里慢慢拔节、成长、扬花、丰收。枫树陪伴着乡亲，乡亲依恋着土地，土地繁衍着后代，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如武陵山上的日月轮回，似酉水河中的波澜奔腾不息。

乡愁是老牛犁铧卷绿波的田园画。

一笔、一划、一层、一台，乡路的筋骨一根根箍紧山峦，拥吻每一片田地，抚平大地的伤疤。一牛、一犁、一簑、一笠，一片天高云阔。农人“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脚步悠然，心里坦然。乡里乡亲，边走边谈，语速缓慢，陈芝麻烂谷子，讲得津津乐道，听得津津有味。一碗酸菜酸全村，吃落夕阳，吃出月亮，生活清苦而快乐，疲累而甘甜。农闲，乡亲们坐在墙根儿下棋晒太阳，直到日头西斜；坐在庭院里纳凉扯闲篇，直到月过中天；总有大把时间，去慢慢浪费、慢慢享受，慢出生活的真谛。

原始的生活触动情愫。村头老井，依然喷涌。一瓢一瓢舀入桶中，一根扁担，两桶清泉，肩上日月轮回，一路吱吱响，心田洒满雨露阳光。碾谷碾米碾杂粮的碾子，磨面磨糁磨豆浆的磨子，这些乡村生活的旧唱片“嗡嗡嗡”仍在转动，越磨生活越殷实。老妈妈手握笤帚，慢慢清扫，扫出生活的甜淡，一幅淳朴亲切的写意画。那排旧木房，墙板斑驳，窗棂弯曲，门锁锈迹斑斑，无人居却触人心弦。门似乎随时会打开，主人走来，狗吠声声，鸡鸭飞腾，炊烟袅袅，饭香阵阵。鸡生蛋，一串炫耀咯咯嗒；鹅仰脖，傲视群雄嘎嘎嘎。

放羊的老人，“啪啪啪”挥动鞭子抽打着白云，羊群不理不顾，依旧在山坡上啃食着山峦，吃饱了下山回家，有时挡住行人，老人喝不动，路人不恼，只待羊群慢慢走过，留下粒粒羊粪蛋和股股膻气，留下一路黏人的“咩咩”。牛儿，在河边慢慢吃草喝水，吃饱了，久久不挪动屁股，卧入草丛或潜入水中，呆萌地反刍流淌的夕阳，偶尔甩尾驱赶蚊蝇，口中鼻息“呼呼”连连。大黄狗跑前跑后，陪着老人用尾巴摇着袅袅炊烟。

乡愁是全家围坐慢享家宴的温馨惬意。一锅酸菜吃出家的温馨，一钵红苕吃出生活的喷香，几枚咸蛋腌出流油的松花，粽子包进扯不断的牵挂。美味在舌尖跳动，乡愁在舌尖品咂，融入血脉，沁入骨髓。

每次回故乡，清点一棵树、一口井、一颗星，一碗菜、一个糍粑、一杯酒，乡愁满满，乡愁慢慢，乡愁漫漫。

没有电灯却有满天星星，缺吃少穿却有牛狗鸡鸭相伴，这些撮鱼捞虾的光屁股童年，拥有整个大自然最纯净的部分，比现在的孩子不知幸福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