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耀邦
我有一个妹妹，活泼可爱、俊秀伶俐，老是喜欢和我嬉戏玩耍。我读小学二级时，她5岁，没少跟着我到学校去读书，还老是争着给我背书包，欢快地跑在我前面。路上，她不只一次高兴地对我说：“哥，我也和你读书啦！”可是，天不假年，她的音容笑貌永远定格在了她那个幼小的年纪里。
清楚地记得妹妹走的那天，我放学回家，她还留着一口气，奄奄一息地躺在母亲的怀里。见我读书回来，毫无气力地轻轻叫了一声哥，然后将小手费力地向我伸来。我赶紧凑过身去让妹妹抓住。不久后，妹妹就一直昏迷不醒，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伤心无情的世界。
妹妹的病其实并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在那个物质严重匮乏的年代，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我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当晚，大伯就用几块旧木板，钉成一具小木匣子，将妹妹装了进去，钉紧盖子，连夜点起火把，把妹妹扛出家埋了。
妹妹埋在什么地方，父亲始终不肯对我说。后来我去问埋妹妹的大伯，他也含糊着回答我：你那个妹啊，在河边呢。具体在河边什么位置，大伯也不肯讲。那时候我还小，他们可能是担心我害怕吧,或者认为我问的话毫无意义，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我不得而知。大伯和父亲去世后，埋妹妹的地方也就成了一个谜。
但我知道河边有一处地方，是专门埋村里死去小孩的。妹妹夭折后几十年，我都还对埋有我妹妹的那个“河边”耿耿于怀。这河就是沈从文《边城》中的那条 “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的清澈而瑰丽的白河。河岸杂草丛生，有浑身是刺的苍耳和如珠玉般光滑的川谷米。当然,更多的是河畔草坪中的马鞭草、三棱草与牛筋草；各种水莎草属更是多见；芦苇、芭茅也有；还有木油树、松柏树、绵竹林。它们葱葱郁郁，浓绿着，拥挤着，茂盛地装点着河岸，使河岸别有一番蓬勃的闹热与恬淡的悠然。当然，河边的柳树，长长的柳条垂到清清的河面上，飘逸的身影倒映在河水中，更如一幅自然的水墨画，让人痴迷。
河畔还开着许多的野花。这些野花倒映在河水中，虽然五颜六色的都有，但以秋天的黄色小野菊花居多,春天的蒲公英也零星地在悄悄开着。酷热的夏秋之季，一种根茎似水仙，花朵妖艳的花儿也盛装出场了。起初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总觉得好看，便一把把地去摘了拿在手里赏玩。
埋葬我妹妹的白河边到处都生长着这种花，后来我终于知道,它叫彼岸花。因为喜欢长在河岸石头边的土层上，块茎形象大蒜，河边人又称之为石蒜花。石蒜花红灼灼的，光艳四溢。它与河畔的花草树木一起倒映在水中，随波荡漾，有如花仙子在水中梦幻般地舞蹈。
我小时候心粗，却爱冥想，认为那艳丽夺目的石蒜花就是死去的小孩子们变的。当然其中也有我的妹妹。长大后，我依然固执地到河边去寻觅和观察。我发现石蒜花还特别喜欢长在河边的小坟旁边，用它血红烂漫的花朵点缀这个世界。
石蒜花还有一个洋气的名字,叫“曼殊沙花”，不过我们家乡只称这花为“石蒜花”。这花常见于家乡河边，娇媚多姿、灿烂迎空，美得让人心疼。石蒜花的球形根由一层层膜质包裹着，花朵绽放时先抽出花茎，顶端冒出鲜红的花瓣，花瓣翻卷如时髦女郎的卷发，款式永远显得新颖，永远超时空；红色的花蕊自花心又细又长地伸出来，嫩嫩的，丝丝缕缕，超出花瓣，娉婷袅娜，成为花瓣姿容曼妙的粉饰，别有一番风韵，让人惊艳。
由于石蒜花是“盛装”出世，所以特别招人耳目。石蒜花一花独放，没有绿叶扶持，就那么独自楚楚动人地立在草地上、河岸边。当花儿凋谢，叶子才会萌发出来。所以有人根“花叶互不相见”的独特习性，将之取名为“彼岸花”，意即天各一方，阴阳两隔。并且演绎出一些生离死别的人间故事。
《诗经·蒹葭》虽然是写芦苇的，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仿佛就是在写风姿绰约、娴美娇艳的彼岸花。
相传彼岸花还是冥界中唯一的花，只开于黄泉路上，能给亡人引路。但在彼岸花所有的传说中，我对佛家经典《法华经》里的描述最感兴趣。《法华经·序品第一》中记载，“曼殊沙花”是在佛土中生长的四种仙花之一，分为曼殊沙花和大曼殊沙花；其余两种仙花为曼陀罗花与大曼陀罗花。诸佛在听如来讲经时，这四种仙花便常常从天上飘坠下来。可见曼殊沙花在佛经中是有灵性的花卉。
实际上，万物皆有灵，花草亦然。它们以各自独特的方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其生活的秘密，即使最伟大的植物学家恐怕也未必完全明白。
其实，人与许多植物生存的道理是一样的。彼岸花本来就属于一体，不分彼此。只是花与叶的轮回不休，生生不息，是合中之离，离中之合；是生中之死，死中之生。无论这血一样绚烂鲜红的花开在忘川彼岸，还是开在家乡的河畔，它都是对生命永恒的见证与召唤。
庚子州庆假，与亲友一起到永顺不二门旅游。向大哥看见清探花景元所书那古字的崖壁上端有几株鲜花怒放，煞是惹眼，便问我们那是什么花？想不到同行的吴妹马上回答说：“是彼岸花！”我感到诧异，因为认识这种花的人并不多，便问吴妹是怎么知道的？她回答说：“看抖音。”
抖音是现代人交流的平台，想不到抖音里会有彼岸花。有人问我那古字叫什么？因为少年时我就到过不二门，对不二门的风景和典故有所了解，便自以为是地回答他们说：石壁上的这个字是个合成字，读音“岸”；也可读作“山青海岸”；亦有“河岸”、“伟岸”、“彼岸”之意。该字的字形，从下往上看，好像有游客沿着“一条直道”向上走，绕过几个迷宫似的“圆盘路”后，然后直达“山”顶。该字若从上往下看，则又是相反的一番“风景”。如果将字放倒平视，“字景”又是一款趣味。这要看游客心情来阅读理解欣赏此字。古人用一个字来描述不二门风景的奇妙，真可谓绝无仅有。我还从探花景元又一石题“到此人皆佛，同来我亦仙”来推测那“岸”应该还有禅意蕴含其中，即：进入不二门(此岸)，就是走进了人间仙境，到达了佛门圣地(彼岸)。
如果我的那个妹妹还健在，她也会听到我这一番“高论”的。然而，望着不二门悬崖上的彼岸花，我却觉得它很遥远、很缥缈，是生长在万里云端里的一种仙草，若隐若现，让我永远也够不着了。它也永远听不见我的声音。妹妹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四十多个春秋，如果她化身为了彼岸花，四季轮回也已该有四十余次，四十余载成为默然装饰这个大自然凄美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