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汉章
我的父亲,早已过古稀之年了。据说,他的命运在我还没出生时是有机会可以被改写的。按村里老一辈人的说法,他差点就成了吃“公家饭”的人。
父亲是他那个年代我们村子里唯一的一个初中毕业生,还是在我们县里的一中毕业的。这在20世纪的60年代,是难能可贵的。那时的一中,可以说是我们县里唯一的“最高学府”了。所以,父亲在村子里算是一个比较早有些文化的人了。
在那个年代,盛行“工农兵”由基层推荐进高校,毕业后国家给统一安排工作。加之我家都不知是好几代贫农了,在讲究“成分”的那个年代里,这点至关重要。
为此,公社书记好些次来到家里做爷爷奶奶和母亲的思想工作,生怕他们“拖后腿”: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那时母亲拖着3岁的大姐和不满周岁的二姐,父亲是家里唯一能拿工分的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人就指着父亲过日子。
其实那个时候,秉性坚强的母亲都已做好肩负起全家重担的准备了。父亲也于第二天清晨背着母亲前一天晚上精心为他准备的行囊,匆匆步行去县城报到。
也不知怎么回事,在报名登记那一刻,父亲竟故意把自己年纪说大了好几岁。因为“年纪不符”,父亲被退回村里,又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里。父亲,终究还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过着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就为这,公社书记气急败坏地上门狠狠把父亲“责备”了一通。最终也只好把他安排在生产队里当了一名会记。但父亲没后悔,一干就干了十多年。或许在父亲心里,守着、呵护好这个家,比什么都重要。
在父亲之后,村子里也陆续保送出去两三个人,如今已举家迁往外地。
为这事,母亲曾不止一次埋怨过父亲。说要不是他在报名时的“突然兴起”,或许我们家今天也就会是另一番光景了。尤其是1997年我毕业分配不顺利那次:因为是从农村出来的,最终被分配到县里一家几近倒闭的集体企业,没上几天班就意料之中地“光荣下岗”了。
母亲几乎是哭着数落了父亲一整晚。记得那晚,父亲头埋得很低,很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只一个劲,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母亲念叨完,父亲才微微仰起头,满脸愧疚地苦笑着说:“都是命,一切都是命……”
我想也许吧?
要是当时父亲不是心疼母亲,牵挂爷爷奶奶,担心他出去后这个家无法维系,义无反顾地出去了。可能也就没有后来的我和妹妹了,也就没有了我们今天的这个家。
许多年过去了,大姐、二姐相继出嫁,我与妹妹也总算在县城立住了脚,安了个家。雏飞巢空。父亲也总算完成了他作为面朝黄土背朝天农民的传统使命。
搬进新家的那一天,我开车到乡下把父母接了下来。夫人更是特意给了父亲一把新家的钥匙。说往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什么时候想来,就可以来。
接过钥匙那一刻,我看见父亲明显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有些红。父亲慌忙地背过身去,在客厅里踱起碎步来,东瞅瞅,西瞧瞧。不时伸出他那双满是褶皱的老手往墙壁上东摸摸、西蹭蹭。母亲则尾随其后,一再地警告父亲别把墙壁弄花了。把父亲弄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急忙把手抽回,窘迫无状。
我想,此刻在父亲心里,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的儿子或许算是替他圆了几十年来想当一个城里人的梦想吧?即便是在全国城镇化建设大势所趋的今天。
但父亲和母亲还是执意要住在乡下,也还在一如既往地操持着几亩薄田。他们总说他俩身子骨还硬朗,要我们不要担心,安心做事。
每念及此,自己的思绪就会飘回到那个遥远的小山村,眼前又会浮现出父母清瘦的身影和满头迎风而舞的银发,心中总会不禁泛腾起一抹隐隐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