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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3日

也说“谢谢聆听”

谭良田

七年前,在燕园学习时,我选修了一门有关西方思想史的课。选课人并不多,因此蒋老师让每个人准备一段课件,讲述自己阅读西方思想原著的感想与收获。有一位男同学,讲述的是维科《新科学》。他扎实地阅读了此书的中文版与英文版,讲得颇有条理,引人入境。待到最后,屏幕上亮出“谢谢聆听”四字。可就是这四个字,如同一颗磕牙的沙子,你正吃着美食,临了却又扫了兴致,颇不痛快。

此后,在不同场合,我经常碰到“谢谢聆听”四字,或耳闻,或目击,如鲠在喉,所以,不吐不快。

或许有人认为,大家都这么用了也就得了,约定俗成嘛,又何必较真呢?其实,“谢谢聆听”的背后,是敬辞与谦辞的颠倒,并非小事。习主席说,我们要“文化自信”。《周易》里说“言有序,言有物”,颠倒敬辞与谦辞,既失其序,又违其物。言说的违物失序,反映的是思维状况,由此文化上又岂能自信得起来?

敬辞是含尊敬口气的用语,谦辞是表谦恭的用语。说他人时要有恭敬心,所以有敬辞;说自己时要有谦虚心,所以有谦辞。敬辞尊敬对方的同时放低了自己,谦辞放低自己的同时崇敬了对方。话语落脚点在他人,用敬辞,如令尊、贵庚之类;话语落脚点在自己,用谦辞,如聆听、拙荆之类。再如送人东西说“请笑纳”,言下之意是说“所送之物实在不上档次,惹您哂笑,您就勉强接受我的馈赠吧”,这是谦辞,只有赠送者可以说。如果受赠者说“好,我就笑纳了”,这就是用反了。谦辞反用,并不是敬辞,而是冒犯之辞。

据说学者来新夏赠人新作,说“拙作敬请笑纳”,对方竟说“谢谢!我笑纳了!”受赠者错以为“笑纳”是喜笑颜开地接受,而使得对方不快。来先生的朋友吴小如先生也有同样的遭遇。吴先生的父亲吴玉如是著名书法家,有人想写“近代书法史”,向吴小如先生要资料,电话里称吴先生的父亲一口一个“家父”,吴先生不待此人讲完啪地挂了电话。此人却还不明就里,又找到欧阳中石说和,欧阳中石了解情况后,委婉地答复来人说“学问大的人,脾气一般都大,算了吧”。事后吴小如则说“学问大不敢当,总之不会称人家的父亲为‘家父’就是”。

“谢谢聆听”,其用法就如同称人父为“家父”以及“我笑纳了”一样,是用反了方向的。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聆者、听之知微者也。”因此,聆听,就是指极为仔细地听。又从其声符“令”来看,还隐含一层意思,就如同听令一样地仔细听。因此,“聆听”一词,只可作谦辞用,不可作敬辞用;只可听者用于说者,不可说者用于听者。

而我本人,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敬辞与谦辞,本就隐含了人称,因此使用时加人称确是错的。如“家父”,本就指“我家父亲”;“令尊”本就指“您尊贵的父亲”;“恩师”本就指于“我”有恩的老师;如果说成“我的家父”“你的令尊”“我的恩师”,就显得十分怪异。有一回,某学生写了一段话,其中有“我的家父”,我说“我的”是多余的,竟惹得他十分不快。当然,他未曾主动来问,这事终究是我“好为人师”了。

今天这篇小文字,恐怕又会招惹“好为人师”之嫌。好在确实有朋友向我问起此事,写此文字,权当答复。另外,在听学生试讲时,学生的课件里就有“谢谢聆听”四字,那个场合,我本就是来提建议的,便也直截了当和盘托出了。不想那学生挺好问,说,不用聆听,请问老师,如何措辞算合适?我说,直接说“谢谢各位”便可,显得大众化;如在现场则可说“谢谢观听”,则是中性用语;如用谦辞则可说“谢谢垂听”,当然,是否允当,我不敢说,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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