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咏颜
当我希望这个周末必须去个什么地方的时候,那个地方就开始召唤我了,冥冥之中简直就是缘分。生活总是这样就好了。也许我是一个过于感性、过于信服缘分的人,然而,人到中年,毕竟好多事都得靠缘分。趁孩子最近不考试,工作暂时还顺利,老父老母仍健康的好时节,还能抽空绕个道,遛个弯,大概就是“缘分到了,那个地方自然该去了。”
这一天我来到了凤凰。秋雨下起来,落在依山傍水的凤凰城。且不说流水落花、雨打枯叶这样伤感的景象,那一顶顶开在大地上五颜六色的伞,花朵一样的灵动,就弱化了许多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味道。况且,中年如我,隔着漫长的岁月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对四季的更替已大不如从前那般敏感,对秋雨也早已没有了那么浓的愁绪。就像此刻的凤凰,下着小雨,雨不着急,伞也不着急,全世界都跟着它们的脚步慢下来了,而它内心或许正酝酿着一场酣畅淋漓的雨,表情却仍旧淡定……
凤凰的秋如此刻的我,也是平静的、安详的。这样的变化不知从何时开始。秋天的凤凰,很多年前我曾经来过,确切地说,是小住过一段时间——四十多天的实习生涯。那时候的凤凰,刚刚崭露头角,尽管略显青涩、拙朴却又充满活力,毫无疑问远没有此刻的名声远扬,好在正好与青春的我们同步,青涩、拙朴又充满活力。真是一段时光的馈赠,历久弥新。
那时候的秋天,记忆中更多的是,白天依然有明媚的阳光,加上秋高气爽,像悬挂在天际边上瑰丽的梦,而我们是梦中人。有电线杆上腾空的金鸟,它高歌嘹亮,回声被镜面一样的湖水反弹,然后凌空一跃,倏地传到天的那一边;树影的间隙有斑驳的阳光,一闪,一闪,像一支支游走的箭,直指我的靶心……隔着那么悠远的岁月,我还能感受得到。夜晚依然有皎洁的月光,月光下的沱江水像喝醉了酒——吐露着一串串光与影的呓语。伏在水上的城北河跳岩醉了睡了,任由我们跳来跳去,它偶尔睁开眼看一下我们,又合上,含含糊糊地说,吵什么,吵什么;水边的芦苇醉了睡了,摊开长长的手脚,兀自东西。只有我们是清醒的,犹记得,穿着浅色外套、牛仔裤的我,一头短发在月色中飘得老高……
而对于秋天的雨,除了想起撑着小伞行在巷子中,看雨水用它的小拳头轻捶雨伞之外,记忆并不太多。那多半是一场秋雨淋漓了青春的二十岁。年轻的时候,强说的愁绪更多是为了渲染某种气氛而生,回过头一想,又是多么令人沉醉和怀念呢!哪像现在,当中年与无奈为伍,悲愁成为生活本身,所遭遇到的反而就不觉得有多么悲愁,只是感到有些许的凉,我姑且称它为中年的滋味。不过,这样的心情别人是轻易觉察不出来的,我早已学会了“淡定”,明明内心是喜悦的,或者是愤懑的,甚至是崩溃的,但在别人眼中,就会觉得我波澜不惊,平静得如一潭水。
记忆回到那时候的年月里,仍旧找不到明显的证据,但我知道这种改变绝不是来自于青春岁月,因为对于秋天的雨还没有那么真切的体悟,只是忽然有这么一天,故地重游,物和人都已面目全非。我一路走走停停,仗着自己是故人,专挑人迹稀少的小巷小弄,把自己交付给秋雨中的沱江水、听涛山。
一开始回忆,就感觉是上了年纪,当再次回忆起这场凤凰的秋雨,想必就真的老了吧。
我顺着城墙根拐进老街,渡我的是一蓑烟雨,我走在过于平整的青石板上,心中竟平添了几许失落,我再也找不到上完夜自习,借一碗米豆腐的热乎劲儿,深一脚浅一脚,误踩一滩积水后,尖叫着与嗔怒的同伴你追我赶;我也找不到以前待过的那所学校,不论它是如何将要被修葺一新、改头换面,都不可能是我心中的那个所在;以前的老师学生,以前的欢声笑语、烦恼忧愁,都找不到了……我抬头望着烟雨中的那线天,对着它深深地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平整的青石板上。
我走在虹桥上。我曾经数次徘徊在这里,听哗啦啦的水流声,心思就像流水哗啦啦,我望着这一河的水出神,这河水就趁机偷走了我许多影子,我便怪罪于这木讷的桥,我像诗人一样走在桥上,写下“流水打湿了思念,一个漩涡就将记忆填满。”然后,故意遗落给流水……那时候,我过于抽象的情书是我对爱情的全部想象,我那么矜持和自恋,我以为只要一个眼神,我省略掉的诸多内容,都应该被某个该懂的人填充完整……此刻,当我重新站在虹桥上,当年省略掉的内容,到如今还没有被填充完整,当年的流水远了,记忆的桥依然木讷的伴随着水,而我,也选择伴随他。回顾一瞥,哑然失笑。
我两眼时不时在搜寻,像个掉了东西的人。来来往往的人影与熙熙攘攘的喧闹,全与我无关,又全与我有关,我游离于他们之外,却时不时被喧闹惊醒,我便回到他们中间,在“那时”和“这时”之间自由切换。虹桥悬在水上,如时空里的一个驿站,我突然觉得,虹桥是我的驿站,我和它是彼此的驿站。一个人,一座桥,累了,倦了,相互靠一靠,歇一歇,继续迎接明天。多年以后再重逢,留下的那份记忆,就成为一个温暖的驿站。
那一天,我来到凤凰,青春慌乱;这一天,我重来凤凰,中年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