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龙
大雪无雪,我的心里充满了惆怅。
记得很多年前,在这样的季节,我的故乡早已是一片雪国。我知道,我的故乡在这个冬天也没有落雪;而且,这些年来,故乡也很少下雪,即便下雪,也不过是疏疏落落的,远没有我儿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气韵。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喜欢雪,喜欢她的缥缈绰约、轻柔浪漫,喜欢她的优雅宁静、纯洁简约。
我的故乡在达岚镇岩门古堡寨边上,是一个坐落在半山腰上的小村落,周边是一大片稻田;一条弯弯曲曲、轻轻浅浅的溪流,飘带一般环绕着稻田和村庄。每到冬天下雪,故乡的村落、田园、山岗,全都覆盖在皑皑的白雪之下,展现出一种异于往日的美。
雪,总是在夜晚降临。每当某个夜晚格外冷的时候,儿时的我就在想,今晚是不是会下雪呢?于是,梦里时常就有雪花纷纷扬扬飘落,温暖着我的梦。在期盼了好几个夜晚之后,当某一个清晨,我一眼见到窗外屋脊上异于往日的白光,我就知道,雪在夜晚是真正的降临了。那种欣喜的心情,只有那时的我才能体会。
雪依然缥缥缈缈、绰绰约约,从彤云密布的空中降落,一如漫天礼花,扬扬撒撒、妙妙曼曼。雪下的山坡、田野、村庄,变得简约而纯粹、圣洁而诗意,那圣洁的光芒使大地和村庄似乎有种异于往日的明亮,那明亮直透入人的心里,让人的内心充满喜悦。
那些落尽了叶子的杂木,一片银装素裹、玉树琼花;那些松树、柏树,一如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妩媚而娇俏。坡岭、疏林,变得格外的寂静,寂静得只有树上的落雪偶尔簌然飘落、寂寂无声;只有几只灰色的山雀偶尔掠过枝梢,惊起几片树上的落雪。忽而,一只灰色的野兔闯进视野,捉迷藏般躲进了林子里,留下了一路的梅花。
田原、山路,全掩盖在一片皑皑的白雪之下,那些绿的白菜、红的萝卜、青的麦苗,此刻都沉睡在厚厚的雪被之下,做着各自酣甜的梦。只有在乡下女人来园子找菜的时候,它们才伸了个懒腰,跳进女人的怀抱。清晨的池塘氤氲着薄雾,从水面上升腾开来,那些刚洗好的菜蔬此时就像一幅静物写生,美丽着这个冬天的早晨。
溪流依然淙淙流淌,给这寂寂雪域画上了一条青色的线条。在冒着点热气的溪流里,水草依然透着油油的绿意,特别是那种叫菖蒲的水草,在流水中还微微颤抖着,绿得格外精神;那溪流中覆着雪的石头,是来自南极的企鹅么?溪流就像一根透明的琴弦,正弹奏着乡村快乐而纯粹的乐章。
村庄覆盖在寂静的白雪下,变得饱满丰腴起来,露出一种孩子气的憨态,成了童话中的模样。雪下的房子变矮了、小了,绽露着微黄而温暖的色调,且有股子烟熏火燎的油烟味儿。每个屋檐下,必然有一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干爽爽的柴禾;必然有几只站在一堆黄熟作物秸秆上、偏歪着脑袋在听雪的母鸡。雪天的故乡,四处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安详的气息,那是独属于乡村的美丽。
雪天,绝对是孩子们的世界。我记得有一个下雪的冬日,和村里那些大点的孩子玩,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一块冰,也不知他们是怎样做成了一面圆圆的镜子,中间掏了一个小孔,挂在一面墙上。一群孩子围着照镜子,大家簇拥往前挤,都想露出自己的脸蛋,就这样玩了一个上午,以至于晚上做梦我还梦着它。第二天,我还邀人去照镜子,可大哥哥说:“都化了呢。”
我印象深刻,那个清晨,父亲带我去一户人家串门,走在路上的时候,雪都淹没了膝盖,拔不出腿来,需要父亲提携着走。坐在熊熊的老树兜火旁边,看着门外的飞雪,看着地上云朵一样的落雪,我竟然没有感到行路的艰难,而是满怀落雪的喜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故乡的雪开始变稀薄了,并渐次行踪依稀了呢?甚至好些年的冬天,都没有雪。
那个冬天的大雪节,我回到了故乡。依然没有雪,没有雪的故乡有点暗淡和冷寂。眼前,是一派北风呼啸、水瘦山寒的景象:灶台抹布一样的天底下,散落着几口冷眼一样的池塘;寥落孤寂的村落,几棵枯木疏落在边上;一条凹凸的石板路旁,水沟浅浅地、浊暗地流;四围山上的枯草,似乎要挂上了半空;风呼呼地挂过大地、长空,卷起黄土地上的落叶在风中乱舞,吹起飞沙走石穿过空空的村巷……只是,依然没有雪。
“冬天都要过完了,还没有雪呢?”大人望着头顶的天空,叹了口气。他们知道“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的道理。孩子们盼雪的心情比大人还要焦渴,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不烦其厌地问奶奶,明天是不是会下雪;在一些冷天里,孩子必会早早拉门而出,去寻找雪的踪迹,可每每都是垂头丧气而归。雪,终于藏起了自己;看雪,成为那时孩子最真的梦想。
“雪花在哪里呢?”孩子问我。
“在天上。”我回答。
“为什么不下来呢?”
“因为啊,她怕热。”
“那她要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也不知道。”
……
可这个春天,我又回到故乡;我知道,应该是到雪花该回来的时候了。故乡四围坡岭的林木一片葱茏,似乎把村庄装在一个碧绿的潭里;田野里麦苗青青、油菜花黄,似乎给村庄铺上了一匹五彩的锦缎;屋角绿竹依依、桃花灼灼,轻灵的燕尾剪过如烟的绿柳;绕屋的水沟清清浅浅,涤荡着桃瓣和春日的流光;小溪里,游鱼成群成簇嬉戏,“皆若空游无所依”;鸟儿也飞回来了,喜鹊把巢做在那高高的古树上面,麻雀围绕着屋檐叽叽喳喳、闹热起落……铺展眼前的是一幅幅天蓝地绿、山清水秀的动人风景,我的心里也落满了春天的芬芳与阳光。
“雪花要回来了。”我对儿子说。
“真的吗?”儿子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真的。”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
这个冬天,雪花如约而至,这是天宇唱给大地的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