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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庚父子和魏眼镜(小说)
谁也不曾料到湘西大山旮旯的豆庚家也成了富裕人家。而且豆庚还成了网红,是真的。
豆庚以往在人们心目中是这样的:他身高一米二,常年穿一件掉了两颗纽扣半开半合的灰色布衣。裤子大得不合身,长了一段的裤腰被豆庚翻转着,衣裤上沾满泥土。脚上那双被脚趾戳出洞儿的马口胶鞋,像两条张着嘴的变异鱼。豆庚那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也脏得好像从来没有洗过,两个鼻孔中常常一伸一缩着两条浓黄的鼻涕。
人们见了豆庚,就会冷一句热一句逗他。说豆庚你是哪月过生日?豆庚说,我是挖苕吃苕那时生的。有人又说,豆庚,我给你介绍一个姑娘。豆庚说好,好呢。别人说找姑娘要请媒人吃猪肉嘎嘎。豆庚就急了,说没得没得。
豆庚从春夏到秋冬,一年捱完。豆庚觉得一年里只有冷一点和热一点的差异。三十三年过去,豆庚从来没有离开过锣鼓寨。没见过山外世界的豆庚和爹相依为命。
豆庚原来并不是这样的状况。那是豆庚七岁的时候。有一天,豆庚爹和娘上坡干活去了。豆庚和寨子里的腊庚、狗跳儿几个孩子邀去寨子旁的小溪捉鱼虾。那条小溪水清浅,但也有那么几个潭,水深得淹过站着的大人的下巴骨。三个孩子玩得迷了,沿小溪上到一个深潭边。深潭鱼虾多,鱼儿们在潭中游来游去,孩子们多想把鱼儿捉几条上来。
豆庚胆子最大。他在潭边那块凸出的石头上伸长脑袋张望。哪知这块石头被暴涨的山溪水掏空了底。石头被豆庚踩得一摇一晃,豆庚和石头“扑通”一声坠入潭中。狗跳儿还算机灵。他见潭边岩坎那一丛水竹中有被人砍倒还没来得及拿走的竹竿。狗跳儿忙把一根竹竿伸进潭中,慌乱的豆庚抓住竹竿,被狗跳儿和腊庚合力拉到浅水边。
豆庚吓得丢了魂。那晚豆庚发烧讲糊话。豆庚爹找寨子里篾篼巫师给豆庚搬神收魂。豆庚的魂收回来没有?谁也不知道。
一年一年过去。狗跳和腊庚长得高高大大。他们到浙江广州打工挣钱去了。
豆庚打那以后,仿佛吃了铁砣砣。吃了铁砣砣的豆庚能吃能喝不长高。
说来也怪,豆庚的娘是一个健全的女人,生豆庚是顺产。豆庚的爹也希望豆庚娘给豆庚生一个两个伴,但豆庚的娘怀了几次孕都流产了。豆庚成了独苗苗。
豆庚溺水后,这个家后来最大的变故还是豆庚娘暴病身亡。
夏天的一个夜晚,豆庚的娘突然生病。由于山高路远,豆庚娘没有得到及时救治。离锣鼓寨最近的公社医院也有四十华里,寨上人打着火把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将豆庚娘送去公社医院急救。半路上人就死去了。
豆庚爹哀叹自己苦命。他也无能力再娶一个女人。爹和豆庚两个人一个家。
外面的世界是啥样子?豆庚不知。寨上人呼朋邀友外出很多。豆庚爹脱不了身。他要守着这个铁砣砣儿子过日子。
豆庚父子居住的锣鼓寨是山大人稀地皮薄,是除了穷人还是穷人。路,羊肠带子般绕来绕去才到乡政府所在地。好不容易通了电灯,但寨上人一到天黑偶尔亮一下就拉灭。人们生怕多用电缴不起电费。还是走出山外的人发现了山外世界的精彩。那些人挣了钱不忘家乡,还带走了一伙伙人。豆庚去不成,别人会把他当成“小屁孩”。豆庚爹也因豆庚这块“绊脚石”拦着走不了。豆庚家成了“特困户”。
锣鼓寨这块小天地还是有些细微变化。那些羊肠子小路,大伙儿今年加宽一点,明年又加宽一点。为修桥补路,家家愿意,一些人家出钱,一些人家钱也出力也出,豆庚家只能出力。从前,走羊肠小路到乡场,要七八个钟头,现在只要四个多钟头。豆庚爹没有什么奢望,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餐碗里有苞谷糊糊洋芋红苕砣砣能吃饱就很满足。豆庚父子的家天黑得很慢。
豆庚爹做梦也没想到,豆庚满三十三岁这一年,变化来得太快太突然。俗话说人到三十三,好比烂船下陡滩。豆庚非但没下陡滩,反而父子俩遇到了贵人相助。
那天,山路上来了几个人,豆庚父子一个也不认识。几个人到了山寨,说是县城来的招集全寨子的人开会。有个戴眼镜的自我介绍:我姓魏,我们是县里派来帮大伙脱贫的,乡亲们今后就叫我老魏。老魏说他们今后要到寨子里吃和住。散会后,魏眼镜挑选吃住在豆庚家。豆庚爹惊奇得一宿没合眼。他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
这几个人不得了,本事大着呢。轰隆隆的机声在山间轰响,打破了深山多年的沉寂。要致富,先通路。羊肠子被铁爪子抓开刨平,山路拓宽变直,铺成了水泥路。那些走出山外的寨上人有开着挂着浙c粤B闽D车牌的大小车回家了。他们好风光,亮着山寨人的眼。
豆庚父子羡慕寨子上那些人,羡慕那些人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过得舒坦。羡慕过后,父子俩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六月的日子,豆庚父子心里也还是凉凉的热不起来。
魏眼镜住在豆庚家,豆庚爹开始说什么也不答应。他想寨子上那些日子过舒坦的人家,有好吃好喝有好眠的,魏眼镜应该去他们家。魏眼镜对豆庚爹说,我们是帮寨上人脱贫来的,要说享福,城里比你们寨子强多了。我们一起,要让山寨旧貌变新颜,让贫困户真正翻身。豆庚爹只得答应魏眼镜住他家,但心里还是充满疑惑。
通了路,锣鼓寨子上的人到乡场上可方便了。从前,肩挑背负,卖也难买也难,早去晚归两头黑。现在,几个有钱人买了三轮车,山里的土特产运到乡场,运到县城,卖得远远的。木电杆换成水泥电杆。一些人安装了电话,也有人用上手机。山顶上耸立着转播塔,电视进了很多人家。死寂的山寨焕发了活力,一改往昔的孤绝落寞。春节里,游子归寨团聚。狗跳儿、腊庚来到豆庚家,他俩把外面的新鲜事讲给豆庚父子听,豆庚听得心里痒痒的酥酥的。豆庚要跟狗跳儿和腊庚到外面去,豆庚爹没答应。说你有狗跳儿、腊庚那么高那么壮吗?豆庚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只要他双眼没闭上一天,他就会和儿子寸步不离。豆庚想要走出大山是多么难啊。
除夕前两天,老天下了一场雪。雪很厚,淹没了那条山路。山脑脑上杀年猪的吼叫声在山寨回荡。豆庚父子将家里那一只老母鸡杀了。山寨人常说,麻雀也有一个年,也有一个除夕夜。吃好也是一个过年,吃歹也是一个过年。这样去想,豆庚父子也就不会拿自家的瘦年和别人的肥年比。豆庚虽然三十多岁,在豆庚爹眼里,是长不大的孩子。豆庚爹杀了鸡烫了毛,豆庚帮着拔毛。豆庚爹又去泡豆子磨豆腐,父子俩正小忙着。忽听屋外有人喊:“老田——豆庚——”魏眼镜看豆庚父子来了。
父子俩走到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走来三个雪人,是魏眼镜和乡政府的麻乡长,最后的是村主任杨胖子。三个人扛来两袋米,三壶油,四块上肋猪肉。坐定,魏眼镜直奔话题,说快过年了,我们来看看你父子和寨子里另外几户人家。魏眼镜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到豆庚爹手上,说钱不多,是政府的一片心意。豆庚爹双手接钱,他两眼盈满泪花。豆庚爹激动地说:“感谢政府,感谢!”
这个年,夜黑得很慢。豆庚家那一盏独灯一直亮到天明。父子俩喝着苞谷烧,醉了。
山寨闹了又静下来。雪下得稠,炊烟从木楼的缝隙挣扎着窜到屋外,融进雪里。
一些人过完年又到外面去了。一些人留下不走了。魏眼镜成了大忙人,东家进,西家出。那些荒废的山地,被寨中人翻耕过来,栽上椪柑、脐橙和红心猕猴桃。春天一到,这一片青葱惹人喜爱。豆庚家那破败的屋被魏眼镜领着人帮着修整一新,家里添置了新家具,还有了一台带彩的电视机。
豆庚个头没长高多少,但穿的变了。从前一年四季,一件衣服一条裤子穿得黑嘎嘎的,现在穿一些时日就调换了。那毛葱葱的头发也理得有了型,胸前还挂着一个“小蜜蜂”。只要豆庚无名指一按键,立马就听见刘三姐唱起山歌。再一按,又换成网络热歌《你莫走》。最显眼的是豆庚鼻孔遛出的两条黄虫不见了。
寨上人问豆庚:“你胸前挂着什么玩意儿?”豆庚说是“小蜜蜂”。寨上人又说:“山中的‘黄辣子’也没你这小蜜蜂嗡嗡大声。”豆庚说不是蜂儿是“叫叫”。
日子在风吹草动中过去,在扬花结果中过去。山坡上,脐橙黄中微红,椪柑黄亮亮,猕猴桃挂在人们给它造的家牵的绳上。这时节,寨上人忙呢,城里的商人开着车进了锣鼓寨。商贩将这里的山果拖走了,卖到吉首恩施,卖到长沙武汉。寨上人怀揣一张张“毛老头”,笑得合不拢嘴。那种心底涌上心头的甜,使人陶醉。
豆庚的家靠近小溪,魏眼镜从县城运来铁栅栏,把靠近小溪旁的一个坪围了一个大圈,还搭了一个住人的棚子。豆庚也就忙碌起来。他怀抱一根竹篙,每天将一群麻鸭仔赶出赶进。
豆庚父子没有读多少书。他俩尊敬文化人,知道魏眼镜是县里的一个官又是满肚子墨水的人,就格外敬重他。
麻鸭一天天长大。有一天,魏眼镜又来到豆庚家。这一天,豆庚换上簇新的衣裤,和魏眼镜同来的一个人叫童记者,他给豆庚和他家的鸭群拍视频。童记者教豆庚做动作,然后镜头对准豆庚又转过去对准鸭群。拍完视频,童记者让豆庚父子看,父子俩很惊奇。这个“东东”太本领大了,把锣鼓寨的山山水水和豆庚、鸭群照得那么鲜亮。
豆庚有了一个特定的造型:他左脚右跨,右脚前跨在左脚前,名曰“剪刀脚”。他侧身,手夹一支“香烟”,头戴网球帽,头微抬,两眼平视前方。背景是鸭棚和鸭群。
豆庚上了电视,豆庚还成了网红。据说他的粉丝多,点击率有十万多。这一戏剧性机会,使豆庚家挣得一笔可观收入。
魏眼镜又来了,同行的还有童记者。魏眼镜和童记者是来给豆庚家的麻鸭申请商标打广告的。魏眼镜和童记者都喜欢这个有点笨笨的老屁孩儿。豆庚家的麻鸭就叫“豆庚牌”。广告视频在电视台和网络上一播放,豆庚家那几千麻鸭一下卖得精光,还有商贩和豆庚家签订了购销合同。豆庚父子只愁养不愁卖。
又一个很特别的腊月。除夕前的一天,父子俩早早起床,豆庚在鸭棚中把特意留下的几只肥大的麻鸭用笼子装了。鸭棚请了寨上的田瓜佬帮忙看护。父子俩搭上寨子开往县城的便车。到了县城,东问西问,父子找到魏眼镜的家。魏眼镜当时正在县大院加班开会。父子俩不想打扰恩人,就谎说是魏眼镜订购的鸭子,豆庚爹连笼带鸭交给魏眼镜的妻子就离开了。
因魏眼镜他们帮扶,锣鼓寨在古龙县率先脱贫。魏眼镜也要离开这块熟悉得如同耳目的热土。锣鼓寨人这回讲了点排场。他们挑了两个手巧的堂客,绣了一面锦旗,上书“搭帮共产党,帮扶奔小康”,男男女女敲锣打鼓送进了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