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秀军
那年,父亲从麻阳给别人家抢收双季稻回来,买了一副新箩筐,一根新扁担。回家后,父亲交给母亲75块钱。父亲说,他花了三天工钱买了新箩筐和新扁担,剩下的是半个月的工钱。那天,母亲拿着75块钱数来数去,父亲对他的新箩筐翻转来看又翻转去看,对着新扁担换转来瞄又换转去瞄。我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又看看父亲。
母亲终于数好了,望着我问:“九月份开学要多少学杂费?”我看着父亲的手和脚,他们满是被禾叶划裂的伤口,有几道小口子还没愈合。我心痛得想哭,告诉母亲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去挣钱。
父亲不出声,摆好新箩筐,放好新扁担,拿了个香瓜,用拳头点了一下,香瓜变成三瓣,递给我一瓣,我递给母亲,顺手接过父亲又递来的一瓣,父亲一口咬下剩下的一瓣,说:“要读,有文化才有出息!”话说完了,香瓜也吃完了。他摸出叶烟,撕了短短的几片,从一本撕了一半的书上撕下一页,又折撕成八片,拿出一片卷好烟,送到嘴边用舌头粘了点口水,摸出洋火划了一下点上烟,吐了一口浓浓的烟雾。我咳了,想躲开,母亲咳了,想嚷父亲,父亲自己咳了,却咳不出声来……
秋天,收获的季节。
早上,父亲和母亲悄悄地起床了,我半睡半醒中听到母亲在洗锅灶,父亲剁了柴以后,又把柴搬到灶口摆放整齐。母亲问父亲:“是炒剩饭还是煮饭。”父亲轻声说:“炒剩饭算了,热一下昨夜剩的菜,我早吃点先把谷桶送到田里去,再回来挑箩筐拿镰刀,做二个来回。”过了会儿,母亲说:“要不要叫军崽起床?给你挑空箩筐,拿镰刀、撮箕、筛灰篮,再赶回来报名读书。你要快些松和点,来回难得走。”说话间,一阵火光照亮了我的床,我知道父亲又抽烟了,火光熄灭,只听见父亲又开口了,他说:“今天要报名了,也正是伢崽(儿子)长肉的年龄,让他多睡会儿,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他跟着我到坡上掰包谷、扯黄豆、刮烟,挑上挑下够累了。你今天哪儿也不要去,给伢崽把名报好,把书领了,我就放心了。”说完,父亲又轻叹了一声,说:“这个伢崽满脑子就是打工找钱,帮我干农活,这怎么能行呢。”
锅里热着的菜发出吱吱的声音,母亲不说话了,父亲接着又说:“早上露水多,我赶上二个来回,露水干了,好打些,我打得多少是多少,慢慢打!伢崽的学习一点耽搁不得。”
说话间,菜已经热好了,母亲把它们盛到碗里,洗了一下锅,又把剩饭倒进锅里,用锅铲捣着那一坨坨硬邦邦的米饭。
母亲往锅里倒了一点水,对父亲说:“不用烧火了,让它闷会儿。”又说,“我去坪坝里晒一下包谷。”
父亲起身把新箩筐捥在新扁担上,找出镰刀、撮箕、筛灰篮,试了试,觉得好挑好拿才放心。准备好工具,他到餐架里取了碗和筷子,装了点饭菜,坐在堂屋门栏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匆忙起床,边穿黄跑鞋,边披衣,拿起脸盆用瓢勺了一瓢水,扯下手巾,洗了一把脸,走到餐架里取了碗筷,装了一碗饭,告诉父亲,我慢两天再去报名读书不要紧,先帮屋里打几天谷子。
父亲一下子站起来,把碗一放,严肃起来,生气地说:“不准,昨天都已经报名了,今天领书开学典礼了。”父亲用瓢勺了口水,咕咚咕咚的咽着,放下瓢没好气的又说:“等会叫你母亲陪你去。”
我还想说些什么,母亲回来了,看了一下父亲,又看了一下我,知道了事由,用眼睛朝我眨了一下,示意我不用说了。
父亲拿着谷桶杠子,走出门坎还不忘朝母亲朝我提高嗓子丢了一句:“今天必须要把名报好,把书领了。”
母亲吱吱几声,埋怨着说:“听到了,一定报好名字,领好书本。你也是,生什么气,伢崽不也是心疼你呀。”
父亲扛着谷桶走了,我吃完饭缠着母亲,老早报了名,领了书,又装肚子疼,骗过了老师和母亲,没有参加开学典礼就回家了。回到家里,我用新扁担挑着父亲整理好的新箩筐,挂好筛灰篮,放好撮箕、镰刀、绳子,找了两个洗干净的尼龙口袋,又把新领的课本放到箩筐里,赶往田里。
望见父亲时,父亲正躬着腰割禾。一排排的禾摆放得那么整齐。汗水湿了父亲的背脊,也湿透了他肩上的汗巾,我笑着喊了一声父亲,急忙把新箩筐里的书让他看。告诉父亲明早9点半读书就行了。父亲看见了我的新课本,望着金黄色的稻子,对着我开心起来。那天,父亲拿着禾把,把谷桶打得咚咚响……
父亲离开我二十年后,我推倒旧瓦房修新楼房时,我又看见父亲买的那副箩筐和那根扁担,还有父亲撕了一页的小说。于是,我又想起我那半天不出声的父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