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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17日

老家的木屋

记 忆 田 华 摄

吴国平

高中毕业后,我就离开了家乡,眨眼间,十八年已经过去。

父亲离世后,只有红白喜事或到清明节,我才回家,顺带看看老家的木屋。站在院子里,看着从院子里长到屋檐下的野草,儿时生活的点滴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父亲不仅是个“巴江萨”(苗歌师),还是个木匠。“巴江萨”,父亲是出了名的。去世快二十年了,他编的苗歌仍在湘西苗区传唱。

但父亲的木匠活,却让人实在不敢恭维。

二姐出嫁那一年,父亲已经五十三岁了,视力大不如以前。父亲给二姐做嫁妆时,戴着老花镜,躬着腰对着木料瞄来瞄去,很是专注。那段时间,做家具的声音在木屋里响了又响,全家人都满怀期待。最后,父亲用合页连接木桶与盖子时,才发现偏了整整一手板。父亲十分沮丧,不住地自责:“怎么搞的?怎么会对不上呢?唉,老喽,老喽!”

坐在窗边绣新娘服的二姐抬起头,发现父亲愣在那儿,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笑着说:“爸,没关系,装得东西就行。”父亲却不乐意,他不想让亲朋好友笑话自己,更不想让女儿失了面子。于是,他爬上楼,拿了一个他年轻时做的旧木桶,他把旧木桶洗了又洗,晒了又晒,上了几次红漆后给二姐当了嫁妆。

父亲虽然学技艺不精,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置办工具的爱好,刨子、锯子、斧头、锉子、凿子、锤子、墨斗等木匠工具,父亲应有尽有。小学时,我经常翻出父亲积攒的木料,或是到山上砍下一节油茶树,或找一根山竹,拿出父亲的工具,学着父亲的样子,或偏坐在板凳上,或蹲在门槛边,把板凳或门槛当工作台,或砍或刨或锯或锉,做自己喜欢的玩具。由于年纪小,性格急躁,下手不准,弄坏了许多木料,家里的几把板凳和门槛也连带着遭了殃,伤痕累累。斧头,凿子或刨子自然不能幸免,被弄缺了口,像人掉了门牙。父亲却从不会骂我。他要用工具时,便拿到磨刀石上重新磨平,磨快,但也因此费了不少工夫。

父亲说,这两间木屋,是在乡亲们的资助下修起来的。

父亲说,以前家里有一栋雕龙画凤、飞檐翘角的大木房,但因为历史原因拆除了,只留下一个偏房。1966年初秋的一天,偏房又烧毁在了一场大火里。

无助的父母用从火中抢回的几根檩条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当一家人的避难所。当晚,父母抱着年幼的大姐二姐,坐在棚子里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只听见不时有人来回,期间还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父母才发现院子里摆放了好些木料、生活用具和粮食。原来,昨天的脚步声是乡亲们在悄悄给我家送东西。

建房子的大小事务都是父亲一手操办的。父亲性子急,做事毛糙,木屋起得东倒西歪。五年级时,我曾拿母亲的棉线吊着石头,测量房子的高度,发现不同的柱子间硬是相差十多厘米。

我记事时,木屋没有一块木板,可谓是真正的家徒四壁。木屋的正面,几根树干夹住稍大点的树枝,权当作板壁。屋后和两边,就用苞谷杆围起来。屋顶,一间盖瓦,一间盖野草。盖草的那间,隔年就要翻新。要不然,就是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仿佛一个水帘洞。门也是真正的柴门。小学时,同学们不理解什么是叶绍翁的《游园不值》中“小扣柴扉久不开”里面的“柴扉”,只有我知道。为此,我还得到了语文老师的表扬。

有一年夏天,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屋顶的草也被风刮跑了。二姐流着眼泪,抱着吓得哇哇大哭的我和大哥,缩在盖瓦的房里瑟瑟发抖。二姐说,那一刻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好在大姐冒雨从外面赶回,我们才算是找到了依靠,停止了哭泣。

木屋没有装木板壁,风雨想进就进,家禽家畜想钻就钻。二姐说,有一年腊月,大姐和父亲出工去了,二姐去自留地扯萝卜,大哥和我守屋。大哥忍不住诱惑,带我和小伙伴玩游戏去了。不知哪家的狗钻进屋里,两块挂在火炕上的腊肉被吃了半块。二姐说,如果不是挂腊肉的稻草断了,腊肉掉下来吓跑了狗,我家就没肉过年了。

住在前通后亮的木屋里,夏天好过,凉爽透气。冬天可就惨了,火烧得再旺,烤得前半个身子微微出汗,可背后的寒风却直往身上灌,浸入骨髓。然而,小时候的我却感觉不到这寒冷,因为母亲总抱着我,给我挡风,给我讲故事。那时,母亲常说“千根柱头落地,万片丝茅盖顶;风来风扫地,月来月点灯”。我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就问母亲,母亲只是叹气,也不解释。现在想起来,母亲说的不正是我家吗?

大姐定亲时,父亲倾其所有,给木屋的正面装上了木板。那些天,我围着父亲,或把成圈的刨木花挂在脖子上,或捡边角料堆房子玩。父亲不时腾出手来,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平哥,跑来跑去的,挡爸爸的光线哦。”其间,父亲还借钱买了瓦,换下了野草。

两年后,父亲又买来二三十捆山竹,围在屋后和两边,还捡来牛屎和着泥巴糊在上面,家里终于不再透风了。

承包到户后,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了,父亲又买来木料,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接了一间木屋,并向后延伸,增加了一排。那些天,会木匠活的乡亲们都来了,砍的砍,刨的刨,锯的锯,锉的锉,热闹得很。拄着拐棍的老人们也来了,坐在旁边扯白话。未上学的小孩也来凑热闹,个个脸上盛满了开心。新加的屋子竖起来这天,天麻麻亮,全寨子男女老少就站满了院子……就这样,两间四柱的木屋变成了三间五柱的木屋。因少瓦,没有搭飞檐翘角的正脊。直到大哥从农校毕业,当了几年瓦匠,才把正脊搭起来,又建了个小小的偏房当厨房。从此,木屋终于像个家了。

改革开放后,农村人的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每年秋收一过,父亲就成了大忙人,被请去结亲过礼修新房的人唱苗歌。每次回来,父亲肩上的伞把上总会挂着主家的谢礼,一刀两斤半的猪肉。傍晚,空气里弥漫着猪肉的香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享受美味。父母哥姐的宠爱最小的我,所以我总会得到最好的肉片。

父亲也有空手回来的时候。那准是他喝了酒在路上睡了,肉被狗叼跑了。这种情况下,父亲免不了受母亲的责骂。而他,也总是保证下不为例,却屡屡再犯。后来,为了保障肉的安全,更为了保障父亲的安全,主人家就会派人提着那刀肉,护送父亲回家。

这栋木屋,是我人生的起始地,是我的根!在这里,我度过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这栋木屋,不仅记载着生活的点点滴滴,还记载着乡亲们在特殊年代对我们的帮助和关爱,同时见证了父母几十年的奋斗历程,浓缩着一家六口的亲情,是父母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

我考上公务员后,在县城买了商品房,成了别人眼里的城里人。可是,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城里人。我始终认为,我只是城市的寄居者,身体里流淌的是农村人的血。只有走进老家的木屋,才感觉心灵的宁静。退休后,我要回到家乡,重新住进老家的木屋。

几年前,偏房在风雨的侵蚀下,倒了。木屋还立在原地,仿佛苦苦等待远行儿女归来的父母。

父母已经老去。木屋呢?木屋,也有老去和倒下的一天。到那时,我到哪里去寻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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