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厚能 图/ 张 军
这是一件题为《毕兹卡捋尤》（意为“土家山寨”）的竹雕工艺品：以土家吊脚楼群为主题，从土家民俗婚嫁、土家作坊油房两方面形象地展示了土家山寨的山村风光和劳动场景，辅以土家石拱桥、石板桥，勾勒出一副宁静的土家山寨风情图。
这是《土家冲天楼》：楼宇对称，空间开阔，撑起楼宇的巨大木柱，笔直挺拔；正堂上四个鳌头，八大翘角和牛角挑顶天立地，展现了冲天楼这一土家族代表性建筑的恢宏气势。
这是《岳阳楼》：原貌精准雕刻， 特别是范仲淹名篇《岳阳楼记》全文516字，全部按比例微缩雕刻，丝丝入扣，令人叹为观止。
这些作品出自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王仕辉先生之手。作品里藏着他走过的路，生活的环境，以及对土家传统竹雕技艺深深的爱。
庚子年初夏时节，笔者在湘鄂渝边陲龙山县桂塘镇古道溪村英里沟，专访了八十四岁高龄的王仕辉。在他的“土家竹雕博物馆”暨“土家竹雕传习所”建设工地，笔者听他讲述跌宕起伏的人生和他的竹雕情缘。
苦难的童年，传奇的人生
1937年12月18日，王仕辉出生在湘鄂川（渝）交界之地的龙山县桂塘镇古道溪英里沟。由于家境贫困，生活难以为继，他曾随母亲到三省边区的招头寨、老兴场、贾田溪等村寨乞讨。期间，他住过油坊，也住过岩洞。那段乞讨经历，在他幼小的心灵烙下了深深的烙印。
1950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四十七军进军湘西，百年匪患得以根除，“土匪窝窝”桂塘获得解放，王仕辉的苦日子也熬到了头。他当上了儿童团团长，站岗、放哨、查路条。后来，人民政府在桂塘兴办了小学，他开始上学。读书期间，王仕辉爱好文艺，经常和同学们一道搞宣传。小学毕时，正赶上土地改革，他便被招去参加土改。
1954年秋，17岁的王仕辉应征入伍，来到岳阳湘阴县洞庭湖劳改农场。后来，他凭借过硬的军事素质，调入湖南省军区教导队（驻衡阳）任教官。期间，他对江南四大名楼之一的岳阳楼有了深入的了解。
1963年，国家“精兵简政”，王仕辉志愿复员回乡。回乡后，他到毛坡大队当民办教师，又在桂塘公社邮电所工作了一段时间。1974年，王仕辉回原籍肖家大队任教。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笔者正在那儿读三年级，王仕辉正是我的班主任，教语文、图画等课程。
记得，王仕辉老师的大儿子王国庆与我同班。有一天放学后，他邀我到他家玩。到他家后，我发现他家也是青瓦木板房，可屋内的陈设和家具装饰却与众不同：他家外坪场，用彩色石子、碎碗渣拼成很多图案，屋内家具上有兰草、菊花、梅花及古典人物图案，还有一些用竹子、木头雕的玩具摆件，看得我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满是新奇。这些都是王仕辉老师亲手设计完成的，让我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此后，王仕辉又先后在桂塘中心小学、召市教育办、华塘小学执教或从事教育管理工作，直至1993年光荣退休。
痴迷竹雕，老夫聊发少年狂
王仕辉刚退休那年秋天，龙山县举办声势浩大的“土家摆手节暨经贸洽谈会”。这是该县举办的第一个面向全国的节庆活动，喊出了“文化搭台，经贸唱戏”口号，组委会号召该县人民为“一节一会”作贡献。
此时的王仕辉就想：“我准备一件什么礼物呢？”思来想去，最后他想起了爷爷王承林。王承林是湘鄂川（渝）边区有名的木匠、雕匠。小时他曾跟随爷爷到三省边区帮人修吊脚楼、凉亭桥和木楼，有时也为庙里雕菩萨。爷爷做工时，王仕辉常在旁边观看，有时也向爷爷提一些问题。爷爷看见孙子对修屋和雕刻感兴趣，就耐心地教他，希望他继承衣钵。爷爷对他说：“画墨，是木匠的根本，无墨不成规矩。无墨不造屋。”这里所说的“画墨”，就是掌墨师在木料上画墨线，然后依墨线制造，相当于画造屋的图纸。在刻木雕时，爷爷给他耐心解释什么是浮雕，什么是阴刻，什么是阳刻，什么是镂空。这些专业术语，常让似懂非懂的王仕辉听得入神。
耳濡目染下，王仕辉血液里开始生长出艺术的细胞。后来上学了，他喜欢绘画，并尝试着做木工、雕工和漆工。十五岁那年，家里要修一栋三柱二棋的新屋，爷爷就让他当掌墨师，竟把房屋建起来了，受到众人的夸奖，一时声名在外。
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让湘西农村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他们开始拆木房修砖房。看着那么多漂亮的吊脚楼、转角楼和木房子一栋一栋拆掉，王仕辉心生怜惜，他想把它们中的精华保留下来，让后世子孙能见到民族建筑的瑰宝。整栋整栋买下，肯定不现实的。于是，他想起了爷爷的建筑模型。对！就搞楠竹微雕！古道溪、英里沟到处都是优质楠竹，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想到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家里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老伴不解地看着他，以为他疯了。
说干就干，他乘班车回到英里沟，砍了几根楠竹运回家，然后买来雕刻工具，选择一栋吊脚楼为参照物，朝着梦想迈出了坚实的步伐。那段时间，他终日闭门谢客，细心打麿作品。由于是初次没有经验，加之雕刻工具落后，他总是反复修改，手被锉伤多处，鲜血直流。其间，他也几次想打退堂鼓，但最后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半年后，他的第一件竹雕作品《土家吊脚楼》诞生了。这时正好赶上摆手节开幕，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把作品交到组委会。不想，展览时组委会将作品摆放在展厅显著位置，一开展来自全国各地的嘉宾便涌向他的作品，赞不绝口。国家民委原副主任罗布桑、湖南师大教授凌宇等嘉宾，对这件竹雕作品给予高度评价。大家纷纷与他合影，媒体争先采访他，一时之间王仕辉成了摆手节的“明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