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平
从野猫寨完工回来,篾匠朝巴心情很不爽。他当篾匠几十年,方圆二十里哪一家没有几件他编的篾具?如今竟然没工夫做了。
朝巴小时不爱读书,经常逃学抠黄鳝泥鳅、抓鱼摸虾,曾多次被他爹用竹刷条抽得鲜血淋淋,朝巴不长记性,过两天又旧病复发。一来二去,他爹就死了心。得,你也不是读书那块料,跟爹学篾匠吧。
于是,小学没毕业的朝巴就当上了篾匠。
那个年代,农村人离不开篾具,手艺人受人尊重。一开始,朝巴在他爹后面打下手。朝巴读书不行,当篾匠却是一把好手。见儿子手艺很快就超过自己,老头子很欣慰。放开手脚让朝巴去发展,自己在家帮忙老伴做农活。
做活路时,常有年迈的老人和闲人懒汉陪着。他们边看朝巴破竹编篾具,边摆龙门阵。
材料备好后,就见朝巴用篾刀轻轻一勾地上的竹子,左手抓住竹子的一头,右手用暗劲,竹子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裂开了好几节。他把竹子放在地上,丢下刀,用脚踩着一边,抓住另一边往上慢慢抬,随着“劈啪劈啪”一串悦耳的响声,竹子就被破成均匀的两半。很快,竹子就从二变四,四变八……最后变成精致细密的种种漂亮结实的篾具。
新农村建设开始后,朝巴发现请他的人越来越少。以前在一个百来户的寨子做,没有一两个月钻不出来,现十天不到要么打道回府要么就得换个寨子找活路。
其实,儿子曾在五年前劝他改过行的,可他不听。
那天晚上,儿子讲完外面的趣事后,说:爹,如今时代变了,你最好尽快改行——
改行?!朝巴鼓起牛卵子大的眼睛打断儿子。
为儿子不肯学篾匠这事,朝巴纠结了好几年。双胞胎孙子出生后,他打算在里面挑一个当继承人的。这可是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可不能在自己这一代失传了。没想到俩孙子刚会跑,儿子就把他们都带到外面去了,说要盘孩子上大学,上了大学,就可以当干部。朝巴当然乐意。
儿子没注意老头子的表情,继续说,爹,我估摸过不了几年,我们这里也没人用篾具了。
没有人用篾具?朝巴气吼吼地说,除非农村人都不种田种地了。只要还有人种,老子就有工夫做。
真的啊,爹。儿子显然对父亲没来由的生气感到好笑,爹,您是不了解形势。外面村村寨寨都通水泥路了,谷子都是用车拖回来晒在水泥地上……
水泥路?寨子这条几十年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不就是“水泥路”吗?!朝巴语气阴阳怪气,只要下场雨,水啊、泥啊的到处流。
爹,现在全国都在搞新农村建设,我们这里估计也快了。儿子不计较他的怪话,你如果不早点改行,到时就找不到工夫做了。
放屁!农村还有新旧之分?还搞到我们这里来?做梦吧你!朝巴一生气,话说得像打机关枪。
他认为儿子还是嫩了点,哄骗农村人的话也信。朝巴小时候听爹讲过,以前上面也说要建设什么社会主义新农村,可几十年过去,农村照样穷,农民照样苦,农村的路还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不就是没人请么?老子在家编好再拿到场上卖,照样挣钱。
屋后那一大片竹林,是老头子留给朝巴的最好遗产。
这天,朝巴把篾具从家里一件件拿到村部的院子里集中时,司机腊月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朝巴舅,你快点吗?迟了,车子进不了场,大家就都得扛进去呢。
农用车轰鸣着,蜗牛似地在弯来扭去、坑坑洼洼的毛坯路上爬着。好久,农用车才上到坡顶,又扭去扭来了好一会下到坡脚,最后才拐上了邻村的水泥路。一上水泥路,汽车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只听到耳朵边呼呼的风声。路边,沉甸甸谷穗弯下了腰,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的香味。
唉!我们这条公路真太差了,把我的老腰都闪伤了。巴贵用手揉搓着腰杆大声地说,要是也能像岩头村硬化就好了。
大家放心,今年秋收一完就开始搞。会计家强说,到时还要修几条机耕道,通向田间地头。以后大家就不用肩挑背驮了,都用车子拖。
等路修好,我也买几吨水泥把院子砍了晒谷子。另一个说。
……
朝巴对大家说的充耳不闻,他在想自己的这各种篾具该喊多少价好。
到了场上,朝巴在街边放好篾具,点上烟,胸有成竹地吸着等买主来。
人们来来去去,很多人胳膊里夹着捆蛇皮口袋,就没有人朝朝巴脚下的篾具看。眼看中午了还没开张,朝巴有些心烦。终于,一个老头子朝自己走来。朝巴眼一亮,热情地打起了招呼,老哥,买箩筐?
不!看看刷把。老头子蹲下去问,刷把怎么卖?
四……四……三块,朝巴嗫嚅地说。他怕价格喊高了,把好不容易等来的唯一顾客吓跑了。
三块?还行,买一把。老头子说,我还是不习惯用清洁球洗锅子。
不久,一个中年人蹲下身看箩筐。朝巴也赶紧蹲下说,老表你瞧瞧,我这箩筐多精致,多结实!放心,保证你十年都用不坏。
嗯,手艺不错!中年人站起来说,只是用不上。
怎么会用不上?朝巴疑惑地说,老表是吃公家饭的?
哎!有那命就好了。老表,不瞒你说,家里原来买的那幅箩筐现在也只有用来打米了。见朝巴不信,中年人边走边笑着说,机耕道都通到了田间地头了,重东西都用车子拖……
是啊,通路了,谁还傻乎乎地磨肩膀呢?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朝巴嘟囔道,唉!看来再不改行还真的挣不到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