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介勇
梁启超先生曾在《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讲演稿里说：“向来写情感的，多半是以含蓄蕴藉为原则，像那弹琴的弦外之音，像吃橄榄的那点回甘味儿，是我们中国文学家所最乐道的。”梁先生用吃橄榄来比喻品读中国诗歌的情形让读书人心领神会，叹为观止。近读刊发于2021年1月29日《团结报》“兄弟河”上王权的《故乡（组诗）》，又让我想记起了梁先生的精妙比喻。
王权大约对《故乡（组诗）》有些偏爱吧，因为他曾把这首诗晒在微信圈里，并且加了一段引言：“2015年1月，习近平在云南大理农村考察，曾与当地村民坐聊乡愁。他指出，农村建设一定要走符合农村实际的路子，要‘留得住绿水青山，系得住乡愁。乡愁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离开了这个地方会想念这个地方’。”
《故乡（组诗）》由《塔卧》《炊烟》《镰刀》《春联》《腊月》《古井》等短章组成。坦白地说，主题不过是抒写“乡愁”，并不新鲜。但是诗意的表达却含蓄蕴藉，有橄榄之味，甘甜绵长。我试选取《塔卧》《炊烟》《春联》三章稍作解读。
塔卧是红色革命根据地，写塔卧自然离不开这个动情点。《塔卧》就以此切入，写对塔卧红色故事的记忆和传承。诗人这样表达：“豪迈的故乡/大步站在/红色深处/阳光闪耀/乡亲们一个接一个/走在故事背后/心存敬畏。”这几行诗可分成两个层次读，即“豪迈的故乡/大步站在/红色深处/阳光闪耀”，写红色故事的记忆；“乡亲们一个接一个/走在故事背后/心存敬畏”，写红色故事的传承。写红色故事，重在突出故乡红色基因的强大，像“阳光闪耀”。用“豪迈”“大步”等词语绘饰故事主人公慷慨悲壮的崇高形象。特别是拟人辞格的运用，让红色故乡有了生命质感，让读者从大刀阔斧的故事再现里接受到惊心动魄的心灵震撼。写红色传承，重在突出故乡红色的影响力，让人“心存敬畏”。用“一个接一个”“故事背后”等词语彰显后人传承红色精神的坚定性和绵远性，让读者感受汩汩流淌的红色源泉和道路自信的强大内驱，对未来充满必胜信念。而“站”和“走”等动词尽管平实，却不仅凸现了红色故事的创造者们顶天立地的伟岸身躯和传承者们坚定不移的铿锵步履，而且体现出时间和空间上的递嬗性，让诗人的情感有序流动，更重要的是，依次呈现的富有动态感的两幅画面，自然组接成天衣无缝的和谐整体，营造出峻拔雄健的艺术境界，为读者留足了想象空间。
《炊烟》是我偏爱的短章之一。“这是京东快递/没有抵达的村庄。”写出故乡的偏远——莫说京东全覆盖，故乡却在京东外。“京东”代表现代，“村庄”代表过去，对比明显，既富有现代精神，又有心灵之殇。而“乌黑的瓦片上/依然生长/母亲的庄稼”的诗句，诗人把“炊烟”想象成母亲种在瓦片上的“庄稼”，写出了农村生活体验，散发着泥土的芳香，出人意表，形象感强，含蓄隽永，实在难能可贵。既是庄稼，必然就有收割。诗人接着写到：“一次次/赶在梦里/收割。”收割而需要在梦里，并且是“一次次”地，足见其对故乡的日思夜想却又难得遂愿的情感纠结。其实，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精神家园，故乡应该是最合适的情感归宿地。甚至可以说，母亲可以不在那里，炊烟也可以不在那里，然而我们每个人的精神却无时无刻不需要在那里停泊。这大概就是诗人梦里收割的更深层含义吧。
春联是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之一，饱含着民族记忆和期望。《春联》正是从这一故乡元素出发，进行着民族精神的追寻和重塑。诗人的想象是新奇的。“风吻过/老家门楣/春天第一批花朵/在屋檐下/火焰般开放/吉祥的鸟儿/展翅排开/扇动父亲/朴素的心愿。”诗人用了 “花朵”“火焰”“鸟儿”等一连串的喻体多侧面多角度展现春联的形象和内涵。诗人并不刻意追求本体和喻体之间“形”的相似性，而只着力于“神”的深邃性开掘。如果说从红的色彩的角度还能看得出春联与花朵、火焰的某些相似点，那么“鸟儿”呢？春联不见得具有鸟儿飞动的特点吧？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父亲”眼里“春联”也是能飞的，它既然承载着“父亲”的心愿，就应该像“鸟儿”一样飞动且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诗人很能理解父亲和像父亲一样淳厚的故乡人对生活的追求与未来的向往，也饱含着对乡民的终极祝愿。
《故乡（组诗）》的其他诗章也大都值得咀嚼。像《腊月》里“南方一张张火车票/牵引方言返乡”“母亲滚烫的语言/张挂在年的盛宴”，《古井》里“乡亲一瓢一瓢/舀满春夏秋冬”等等诗句无不耐人寻味。
组诗的形式古来就有，李白的《月下独酌四首》杜甫的《秋兴八首》等都是传诵不衰的名篇佳作。现代诗就更为常见。而要让组诗里每首单体诗之间形成内在的互补性联系，保持同一的艺术风格，却非下一番认真构思和推敲的功夫不可。王权的《故乡（组诗）》算是较好地做到了这一点。《故乡（组诗）》的每首诗可以各自独立，呈现故乡的某一个侧面和特点，而把它们合起来则基本构成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故乡形象。诗人笔下的故乡是英雄的故乡，红色的土地。这里生活着一群朴实而有理想的村民，这些村民无论留守在家的还是出门在外，都怀揣着浓郁的故乡情结，传承着故乡的红色文化，开拓着美好的未来。而诗人也许正是在这一份情结和自豪感的驱动下完成了《故乡（组诗）》的创作。据我看来，这可能才是最值得读者品出的橄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