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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4月30日

魂牵梦绕是两河

○麻胜斌

我见过一位身在异乡的老人,把两河的卫星地图装裱起来,端挂在客厅里,想老家了,就朝图的方向看一看。

我见过举家迁往大城市的一个亲戚,用手捧几把两河的泥土装进袋子里,说要带去城市的新家。

我听说过,有个在外终老的两河人,临终前特别交代,想叶落归根,让家里人把他送回两河的土地上。

两河,湘黔边界的一个小地方,以清水河为界,乘渡船,渡过去就是铜仁,渡回来就到湘西。是什么让两河人对这片土地如此魂牵梦萦?

两河,小时候觉得挺大,长大了觉得很小。拆了两河的老屋,随儿子搬到沿海的一个老人在电话里跟远亲连连感叹,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从民乐方向顺着溪流来两河,过了老粮站(今两河敬老院),老裁缝铺,就到两河正街了。两河的两条溪水在这里交汇,这里人把溪叫河,两河也因此而得名。

“一条小街两条河,两条河上两石桥”,地方小了,见识也少。小时候没见过世面,梦都是基于两河街做的。比如,长大了要做小卖部的老板,有吃不完的糖;长大了,要开家卖米豆腐和油香粑粑的铺子,再娶一个水灵的老婆;长大了,要开个录像厅,天天坐着看武打片……现在想起来,只好辛酸地笑一笑,那时连想象都飞不起来。

农历逢一逢六两河赶场。一到赶场天,阿妈背山里的枞菌、竹笋、椿芽、刺莓,自家的鸡蛋、白菜、辣椒、板栗……每样东西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选出最好的放进背篓。

到了两河街,阿妈把背篓放在半月形石拱桥上,人站在背篓后面,一个小小的摊位就这样出来了。生意好的话,卖完背篓里的东西,阿妈会赚下些零钱,一张一张叠好,小心翼翼用手绢包住收好。

前些年撤乡并镇,两河乡并入民乐镇,乡政府也迁入民乐。政府机构迁走后,农村商业银行、两河学校的初中部也相继撤掉,本来人就少的两河小街就更加冷清,逢一逢六也没人来赶场了。

笔直的老枫香树日晷一样长在村口,树影一落入院坝,就到做晚饭的时间了。

灶房里,阿妈哼着小曲,用清亮的泉水淘米,动作和曲子一样轻柔。阿爸翻开浸泡好的“双两大”谷种,见一粒粒种子上冒出白嫩的细芽,也跟着哼起曲来,和阿妈一样的调,能听出是他们那个年代的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在两河老家,有些东西不用提醒,也不用教学,是自发的,可以传染的。比如哼小曲。

我拿了张木椅坐院坝晒太阳,家里的黄狗趴在地上,头枕着我的脚背眯眼睡觉。阿爸和阿妈共鸣的老曲儿顺着和风,穿过暖阳,飘到我的耳边来。

我嘴唇都没动一下,曲声还是不由从鼻腔哼出:“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夜里,弯月爬过高高的枫香树,虫鸣声开始稀了。

绣鞋垫的阿妈用左手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几乎是同一时间,抽纸烟的阿爸张开嘴巴,哈了一下。紧接着,哈欠传到在一旁做手工的女儿……

阿爸熄了柴火,一家人离开火塘各自睡去。

春风点燃两河的一树树桐花时,倒春寒也来了。

两河有谣:“桐子树开花,冷死老人家”。每年倒春寒,两河都要有好些老人过世,像约好了似的。

熬过最难熬的寒冬走到新年的老人们,却熬不过春天的最后一波寒潮,在繁花盛开的季节里,约在一起,随着落花逝去。

坟地是另一个村庄。每年清明,山里的坟墓会被重新记起。挂清扫墓的人割掉圆锥形坟墓上的杂草,在墓顶部插上细长的枝条,挂上清明纸幡。各色的清明纸幡,像花一样在山间绽放,又像那个村庄袅袅升起的炊烟。那些年代久远,无人挂清的坟墓像没人打理的老屋,一年年缩回土里,最后,和大地平齐。

在两河,几乎家家都有火塘。火塘边的中柱旁有个地方叫“夯告”,那是苗家供奉先祖的地方。

桐子花开的时候,坐在火塘边看手机,我突然想起了十多岁就出门打工,当了三十多年候鸟的阿叔。阿叔每年都回两河过年,一进家门就赶紧在火塘里生一堆火。年年如此,火塘边,阿叔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阿叔先在火塘中心位置放上易燃的干草、枯叶、松针,再把细细的枯枝折断,铺在第二层。搭在最上层的是块状的干柴。阿叔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最底层的草叶。柴火开始蔓延,依次引燃枯枝、柴块,朵朵焰火在火塘上开了起来。

暖意从火塘中心升起,火光像佛光一样,在久未住人的木屋里扩散开来。火塘里的草木继续燃烧,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火莲。青烟趁着火势升腾,穿过一张张新旧不一的蛛丝网,抚过一层层点状或块状的霉斑,趟过一片片或浅或深的青苔,最后从鱼鳞一样的小青瓦片缝隙里钻出来。黛瓦上的青烟,如寒冬里人嘴巴呼出的热气。

木屋有了呼吸,有了生气,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那家人回来了。

有人问阿叔,要是年纪大了,打工没人要怎么办?

阿叔说,那就回两河打理田土,养条土狗,再养些鸡鸭。

打了大半辈子工,让城市掏空身体和年华,还没在城里扎住根的阿叔,把两河当成了他的庇护地。

阿叔还说,要是地也种不起了,就坐在火塘边,把火烧得旺旺的,等在外面打拼的儿女们回家。

两河多山,难寻几尺平地。

云贵高原喀斯特地貌从路桥村、斗拱村方向涌来,到牛角寨、雷打岩、正岗寨、老木山时突然来个急刹车,齐刷刷亮出陡峭的石灰岩山体断面,壁立万仞。以山谷的溪流为界,地貌泾渭分明,对岸的土屯、毛岗、麻拉、野牛等村寨则是砂土地,高山厚土绵延起伏。

两种地貌的交界处,只有位于山间小坝子的水田村稍微平坦些,其余寨子都建在山上。苗家吊脚楼根据斜坡地势,在较低的地方用柱头和木桩支撑,上面架上横梁,铺上木板,屋顶盖上瓦片,获得一块平整的栖息空间。

在两河,苗寨的吊脚楼和木屋大多退居山里,依山而建,把宽点,平点的好地方留作稻田。有了这一退让,站在吊脚楼上,你看见的多是一丘丘飘着稻香的水田。

开春,青蛙“果哒哒、果哒哒”地叫着,把憋了一个冬天的话都说出来了。清亮的田水里,一团团蛙卵晶莹、柔软,舒服地躺在日头暖过的田水里。珍珠一样剔透的圆卵中央,还是小黑点的生命们蠢蠢欲动。田里的螺蛳、泥鳅、黄鳝、稻花鱼也开始活跃起来。一丘田,其实也是一片家园。

苗寨里,住房和田土相辅相成,互不侵犯,这是两河人和赖以生存的土地千百年来的默契。

两河苗寨的木屋多为四排三间,五柱七挂。木屋前后出檐较大,中堂那间的大门退至二柱,左右两侧各装小门。堂屋门后退,有意留下一柱和二柱之间的空地,把屋内的面积让出来,形成一个凹进去的“吞口”。苗家人称这样的木房为为“吞口屋”。

燕子最先看中这块地方,衔起一粒粒春泥,在吞口上的天花板筑巢安家。

吞口能遮雨,却不能挡风。那些在院坝晾晒的稻谷、苞谷、油菜、桐籽……雨天就堆在吞口让风吹着,等天晴了再拿出来摊晒。

农忙回家,两河人把农具往吞口边一放,清清爽爽进屋,也不用担心这些东西日晒雨淋。

条件好的人家,会在吞口处铺上石板,地面平整光滑。茶余饭后,人们搬出板凳,让板凳的靠背斜倚在板壁上,人半躺着纳凉、休息、闲谈。

吞口成了连接屋檐和室内的缓冲区和房屋气息的吐纳区。屋内的空间让一块出去了,却让出一个小小的世界来。

一团黑影“扑扑扑”扇动翅膀,从龙家寨飞到麻家寨。

孩子说是鸟。我告诉他们,那是干鸭子。过了一会,我又开始怀疑这个正确答案。水里游,岸上走的干鸭子,怎么能野成这样,飞得那么远?许是在两河的田间地头野惯了吧。

两河老家养有山鸡。想起来了,阿妈会喂点苞谷。没喂也没关系,鸡会自个进山里刨食。在山里头的日子长了,鸡群慢慢不回家了,一只只飞到树上过夜。

人没按时喂养,鸡也没按时下蛋。母鸡们还把蛋下在林子里,想吃鸡蛋了,得进山里找。每隔几天,阿妈会提着竹篮进山,像找蘑菇一样四处找鸡蛋。

有只母鸡的窝太隐秘了,阿妈一直没找着。过了一段时间,那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慢悠悠钻出林子来。

退耕还林后,两河的林子更密了。生态一好,动物也就多了。苞谷棒上的玉米粒刚包浆水,大胃野猪就来地里尝鲜了。

野猪戴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头衔,捕杀不得。一开始,寨子人在苞谷地边扎了几个稻草人,山风一吹,稻草人身上的塑料袋“哗啦啦”抖动,还真把野猪吓住了。可稻草人毕竟是稻草人,时间一长,吓吓鸟雀还可以,见没什么威胁,野猪又开始糟蹋苞谷了。

连想好些天,吓野猪的好法子终于被一盘冒着细烟的蚊香点燃了。

阿爸把炮仗的引信绑在螺旋形的蚊香上,夜里带到玉米地里点燃。蚊香在夜色里慢慢燃着,烧到绑炮仗的位置,“呲”一下点燃引信,接着“咚”一声巨响,炮仗炸开!一盘蚊香能烧六七个小时,蚊香上绑着四五颗炮仗,一个多小时定时引爆一颗。

炮声一响,人心安了,丰收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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