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舟
记忆中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淡红色的云霞,在暮春时节,雨润青山时,就会不经意间幻化成一树开得烂漫而嫣然的油桐花。
油桐树在我家乡的大山里随处可见。桐花总是踏着阳雀凄美的歌声,在农人扬鞭叱牛时翻飞的犁铧里依约而来,似乎只消一个夜晚的功夫,整个村庄,田野阡陌,漫山遍野都被桐花包围着,开得那么热烈,那么安静。淡白浅红的花瓣成团成簇地挂满枝头,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娇羞的脸,偶有蜂蝶围绕着,嘤嘤嗡嗡,上上下下,起起落落,翩翩起舞。桐树下残花铺满了一地,泥土湿软软的,小草绿油油的,散发着城市里少有的乡土味儿。时有牧童骑着黄牛从树下穿过,木叶声声,宛转悠扬,那小小的身影也染成了那其中一抹,像是来赴约一场盛大的花事。
此时,我就喜欢爬到屋后的山顶上远眺,目之所及漫山遍野都是成片成瀑的桐花,白羽绒绒,飞白连云,如云似霞,那绵延起伏的群山像一件绣着花边嵌满珠花的彩裙,远处枕着炊烟的小小村落,像安静地躺在寂寞的山窝里的婴儿。一条细长的小溪从山间跌跌撞撞蜿蜒而来,那一片桐树林便被生生地隔开,在两边的山坡上挨挨挤挤含情脉脉的对视着。若是漫步在桐花林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像在品读如水流逝的时光,像是拾捡萦绕记忆的残梦。那一脉青山、一弯水田、几处篱笆、几栋木屋,都在桐花掩映下显得更加养眼,似一幅沾满了晨露的田园诗画。
桐花怒放,燕子归来,阳雀高唱,春意渐浓。孩子们也呼朋引伴欢呼雀跃地冲出了家门,爬上那高大的油桐树,像灵敏的野猴儿撒欢儿似的摇落一地桐花,折几枝开得最盛的花扔给树下的女孩儿们,她们便迫不及待地将那洁白面儿上泛着几缕微红的花瓣从花萼上取下来,放在唇边,轻轻用力一吸,便有股淡淡的香甜溢满口腔。男孩子们喜欢把桐花放在手中猛地一拍,桐花就“啪”的一声清脆地炸开;要是把桐花放在脚下踩,声响会更大些。女孩子们则喜欢把桐花扎成一个花环套在头上,或做成手链,戴在手上,为此,小姑娘们也能美上好几天。
记得小时候,我是真切地领略过“带月荷锄归”的诗意的。在乡下,与农忙的父母一起从山里踏月而归,那种情景在我脑海中印象最深也是最美的。走在月光里,风儿轻轻地吹着,月光透过浓浓密密的桐花轻柔地洒满山路和田埂,仿佛走在画里,又好像走在梦里。月光下的桐花,身染了晶莹的露珠,也沾满了朦胧的诗意,花上泛着丝丝清白的光亮,越发显得清冷。山路上,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一高一低的身影,时浓时淡,时明时暗。此时,月光也被桐花染香了,熏醉了。我想,当时要是趴在地上闻桐花的影子,那影子也许同样带着浓浓的桐花香吧。
如今,每每看到那漫山遍野的桐花,我总觉得那一树树桐花在我的梦里似曾相识,它是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和风骨穿越了时空,被写进了《诗经》,被放进了《楚辞》,被吟咏在了唐诗宋词元曲还有那明清的小说里,也在某一个烟雨的黄昏会让我想起有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在树下姗姗走过,微风轻轻拨动起她的衣裙,桐花轻歇在她的发梢上,美人轻嗅桐花,那莞尔一笑便倾了田野山川,入了文人墨客一世的梦呓。
桐花花期很短,一场夜雨过后,树下、山路上满是层层叠叠的花瓣,像铺陈在大地上的花毯,溪沟里也是随水而漂的残英,像那江南元宵节时河上放逐的花灯。我曾驻足树下仔细观察过桐花飘落的情景:微风轻拂时,桐花像彩蝶翩翩起舞,打着圈圈旋着弧线斜斜地落下;风若急躁些,桐花像孩子们鼓足腮帮用嘴猛力吹气时四散飘飞的蒲公英,起起伏伏像一把把小伞久久不肯落地;下雨时,雨把整树的繁花都打湿了,桐花径直落下,了无牵挂,不久便化作了护花的春泥。
花儿虽凋落了,但你也用不着伤感,因为它已化成了另一个小精灵——在那绿肥红瘦的枝叶间,隐约可见有青嫩的小油桐果冒出了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在风儿轻抚下磕磕碰碰。满山满岭的小青果在不知不觉间悄悄长大,农人脸上盈满了喜悦,又是一个丰收年啊!小时候,油桐成了村里家家户户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子女读书,人情往来,吃穿用度,卖桐油得来的钱也是举足轻重的。
席慕蓉说:“桐花落尽,林中却仍留有花落时轻柔的声音。”是啊,如今远在他乡工作的我,每当暮春来临,心中也总留有桐花飘落的声音,一朵、一朵,一瓣、一瓣,一层、一层,轻轻地缓缓地如蝶如羽般在我的梦中飘落。眼下,故乡的桐花又该开了吧。树上可曾还有调皮的男孩儿?树下还有戴着桐花花环和桐花手链的女孩儿么?黄昏烟雨中还有轻嗅花香的美人浅笑么?童年远了,父母也老了,我们终将像桐花一样与故土相融在一起。遥想中,我似乎又隐约嗅到了家乡那淡淡的、甜中带涩的桐花香正向我缓缓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