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胜斌
卯时日出,酉时日落,日夜交替的重要时刻,苗岭上的太阳总要身披彩云,穿上霞装,慎重地完成交接仪式。
晴空下,身着盛装的苗家女人有如彩云,宛若烟霞。那棉麻布料上的草本纤维吸饱了阳光的温暖和清香,衣服上的苗绣有龙、凤、花、草、鱼、虾、虫、鸟、竹、木、水、云……常见的有彩蝶梅花、喜鹊石榴、鱼跃龙门、锦鸡吃桃、二龙戏珠、双凤朝阳、麒麟送子、凤穿牡丹。赴一场宴、赶一次盛会、或是见一个重要的人……这些重要时刻,苗家女人们总要把心爱的苗服穿上,盛装出行。
湘西苗寨有红白喜事,主人家会办酒宴请客。记忆里,山路再远,步子再慢,有宴一定要赴的。赴宴前,阿妈用温水把脸洗干净,再涂上些粉,然后在手指上套两根细棉线把脸开净。开好脸,阿妈对着银镜细细修自己的眉毛,拿起牛角梳,一遍一遍梳理自己的长发。这一切都弄好了,阿妈才捧出叠放整齐的苗服。
湘西老家的苗服布料多为靛蓝色,色调朴素、含蓄、亲和。靛蓝是苗家人的生态染料,由摘采的蓼蓝、菘蓝、木蓝、马蓝、吴蓝等发酵而成。靛蓝的制作严格按照节气的秩序,冬至种下,次年清明移栽,霜降摘叶,摘叶的时间一直延续到冬至。把叶和梗全割下来,梗截下留作种,叶和嫩茎倒进大缸浸酿三天三夜。染液充分发酵后捞去残渣,加入些田螺灰搅动中和,待靛蓝沉淀,去除上层的清水,留下来的就是染料了。一到晴天,老靛房外的大坪坝里,一根根长竹竿上挂满了染好的蓝靛布。靛坊的背景是婉转的溪流和种上粮食蔬菜的田野,远一点是苍翠绵延的山。山那边,吊脚楼上炊烟弥漫,山寨鸡犬相闻。蓝靛布料在和风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药草香。
贫寒的日子里,老家没有丝绸,没有化纤布,没有毛纺布,仅有蔽体遮羞的蓝靛布。只有一色的布料没关系,苗家女人们善于给生活做加法,拈起细针,穿上彩线,在色彩单一的蓝靛布上绣出绚丽的梦境来。
记忆里的湘西,更多的时候,女人看到花开总会想到结果,想到收成,却没有工夫在意一朵花怎么开,又怎么谢。一棵棵花树竞相绽放,一片片花田接连盛开,多美的山乡春色!穿苗服的女人走在花海里,这些花与女人有关,又似乎无关。女人们背着背篓低头赶路,步履匆匆,没有时间欣赏山里的姹紫嫣红。
湘西是一个背篓的家园,也是背篓背出来的家园。女人的背篓里装着柴禾、猪菜、肥料、苞谷、红苕、谷子……或许是背习惯了,湘西女人们下地、赶集、走亲访友,哪怕什么也没拿,也要背一个空背篓。这里的女人似乎和背篓紧紧地连在一起,化也化不开了。那一只只背篓里,装满了丰收喜悦,装满了柴米油盐,装满了苦楚辛酸。
若有一种东西能让湘西女人放下背篓,那就是苗绣。如果背篓背负的是脚踏实地的生计,那么苗绣就是长了翅膀能飞的东西,能让人越过人间烟火,追着美,逐着梦。湘西女人只要一放下背篓,拿起针线,劳作的疲倦就消散了,一双双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忙了一天的女人放下背篓,卸下重负的时候,天通常已经黑了。屋外满天星子垂挂,有各种音色的虫鸣,阵阵晚风吹过竹林。木屋里,一盏灯晕开黑夜,淡黄色的灯光结界里,女人捏一枚细针,牵着五彩丝线在蓝靛布上穿梭游走。
女人拿起绣花针的时候,百花或许早已凋谢,彩蝶或许早已远去,鸟儿或许早已高飞。没有实物临摹也不用急,女人闭着眼睛冥想,平时没工夫注意的人间好物、日日思念的那个人、夜里常做的美梦交织在一起,像夏夜的萤火虫飞来,落在针线上,落入蓝靛布上,落进女人的思绪里。梦在蓝靛布上游弋,实物在脑海里重构。女人睁开眼睛的时候,苗绣的图案就有了。蓝靛布上的图案世界充满幻想,一幅幅姿态万千,万物有灵的神秘苗绣创作出来了。
平绣、轴绣、辫绣、编绣、结绣、盘绣、挑绣、绉绣、绞绣、贴绣、破线绣、长针绣,蓝靛布上的花儿开了、鸟儿叫了、果儿熟了……这个世界虚幻、奇特、神秘。不论是花草树木还是人与动物,那奇特的图案,凝固的动态,静穆的境界,只有在梦中才能遇见。
苗族没有文字,也就无法在竹简、铭文、碑刻、书页中记录自己的历史。这个民族把苦难的迁徙史唱成了歌,一代代人口口相传。苗族古歌里的《迁徙歌》这样唱道:
脚步越来越沉,道路越走越险;
陆路马路难走,水路船行困难;
男的划竹作套,女的撕裙作缆;
……
一个把苦难和悲壮唱成歌的民族,那是何等的顽强、韧劲,乐观向上。古歌唱到后面,是这样的一番民族大团结盛景:
繁衍如鱼如虾,收获堆积如山;
人数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坚;
生活越来越好,树屋盖瓦砌砖;
女的戴金戴银,男的穿绸穿缎;
……
吟唱古歌的湘西女人,也把苗族跋山涉水,举族迁徙的史诗一针一线绣进了苗服里。当彩线绣到苗服上的纹路线条时,蓝靛布上是这样的一番图景。盛装上的彩色线条,是祖先迁徙时跨过的江河和翻越的山脉;背牌上的回环式方形纹,是祖先曾经拥有却失去的家园和城池;花带上的“马”字纹和水波纹,则是祖先迁徙时万马奔腾过大江大河的场面……这些纹样成了隐藏在苗族盛装里的文化密码,记载了这个民族最古老的历史和植根于血脉中的传统文化。
苗家人不忘记苦难,用盛装上的纹路线条来记录漫长而悲壮的迁徙史。然而,从盛装的图幅来看,记录历史的纹路线条只占很小的篇幅,只起到点缀的作用,主角还是自然里的百花、飞鸟、彩蝶、游鱼,神话里的飞龙、彩凤、瑞兽……一代代苗家女人不惜彩线,不惜面料,把浓墨重彩留给了美,留给了梦。
苗服盛装绣好了,女人穿着盛装赶边边场,和苗家阿哥们对对山歌,这边唱来那边和;穿着盛装去参加喜宴,彩蝶一样翩翩于宾客中,牵动着蛛丝一样交织的目光;穿着盛装坐在大红花轿上,一路苗歌纷飞,十里红妆;穿着盛装参加苗家盛会,过苗年、四月八、龙舟节、赶秋节……融入盛世里民族的狂欢。
苗家女人一生中的重要时刻,都要身着盛装,而做盛装是苗家女人的一件大事,费钱、费力,费时、费神。阿婆一生不知背坏了多少背篓,只做了三套盛装,纺线、织布、裁剪、缝制、绣花都是自己完成。阿爸说,苦日子里,阿婆宁愿饿着肚子,一餐一餐攒下自己的口粮,也要做苗服。
那些年月,阿婆白天要干沉重的农活。到了夜晚,才点亮一盏油灯绣花,灯芯燃烧时散发出诱人的茶油或菜油的香味。油很珍贵的,是用来炒菜,还是用来点灯,这是一对矛盾体。在果腹和光明之间,阿婆选择了后者,阿婆需要灯光绣花。为了省下食用油,阿婆用竹筷卷一小节白布条,放入油壶里蘸上点油,在烧热的大铁锅里轻手涂一小圈,打好油锅后,阿婆开始炒菜了。油少菜多,炒出来的菜一点油星子也看不到。
灯花摇曳,饿着肚子的阿婆在绣着盛装。布料的蓝,如蓝天,如蓝图,阿婆把所有幻想和美好,一针一线绣入了蓝靛布。苍天在上,大地在下,梦想在上,现实在下。灯下的阿婆,用针和线,缝合了天空和大地之间,梦想和现实之间的缝隙。
或许是长期挨着饿在微弱的油灯下绣花,到了晚年,家里的生活虽好些了,阿婆却手抖眼花,再也做不了针线活。那三套盛装,阿婆自己用了两套,龙凤盛装结婚时作了嫁衣,百鸟盛装过世后带到天国,花鸟盛装留下来传给阿妈。
阿妈接过阿婆的花鸟衣,接过苗服的制作技艺。一套套苗服又从阿妈的手里出来了。这时,蓝靛不再是老家衣服的主色调了,不同颜色,不同面料,不同款式的衣服涌入湘西服装市场。平日里,阿妈多穿集市上买来的便装,苗服也用得少了。只有到重要的场合,重要的时刻,阿妈才翻开衣柜,郑重地穿上苗族盛装。这些时刻,湘西女人需要盛装陪伴。
寨子里的一个阿妹出嫁,满娘特意打电话给阿妈,叫阿妈把苗服穿上,办喜酒那天和大家一起送亲。阿妹出嫁那天,新郎家里特意请来了摄影师,拍下婚礼现场刻录成光碟纪念。阿妈穿着苗服走在送亲的队伍里,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乡间的小路上,一长队送亲队伍跟在大红花轿后面,脸上全洋溢着喜气。身着盛装的女人们,一一从摄影机的镜头前走过。挑着嫁妆的男人们全成了配角,眼珠子一会望向花轿,一会看向穿着苗服送亲的女人们,大家亮开嗓子,山歌对了一遍又一遍。盛装逢盛世,在苗岭并发出烟火一样绚丽动人的色彩来。
阿婆自己没赶到这样的盛世,她留下的盛装见到了。每次打开衣柜,翻出阿婆留下的花鸟盛装,用手感知蓝靛布棉麻质地的温暖,触摸绣线细细密密的纹路,盛装上的花儿开得那么艳,鸟儿飞得那么欢,丝毫看不出那是阿婆一生负重,饿着肚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把阿婆的花鸟盛装捧在手心,顿时觉得人生一路走来,没有劳累艰辛,没有饥寒交迫,没有辛酸苦楚,只有盛装上烂漫的山花和满山的鸟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