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晓
我很少看到我爸掉泪。
我爸今年84岁了,早已活得波澜不惊。但前不久的一天,我爸所在社区的党支部书记,上家里来给他佩戴光荣在党50周年的纪念章,我爸激动得老泪纵横。我爸握住社区党支部书记的手不住地说:“感谢!感谢!感谢党没忘记我。”这是建党100周年前夕,社区党支部按照上面要求,给我爸这些在党50周年以上的老党员颁发纪念章。
今年还没到“七一”,我爸就在笔记本上开始写写画画了。那本笔记本早发黄了,里面的字迹也模模糊糊。笔记本被我爸反反复复摩挲,感觉上面浸透了岁月的包浆。
我爸在笔记本上写的,是他今年“七一”要去给所在社区上一堂党课。我爸为上党课的内容到处查找资料,他要把这堂党课上得精彩,上得听课的人都给他点赞,不要让听党课的人只顾看手机,甚至打瞌睡。
我爸就是这样一个认真的人。想起2008年5月,几名解放军战士在山体滑坡中失踪了,那位村党支部书记的母亲和孩子遇难,他擦干泪水,冲向废墟救人……那天我陪爸看央视里关于地震的新闻直播,汶川的国之殇,揪痛了他的心,也让他感慨不已。那一年5月、6月,他到社区先后捐了3次款。
2009年春节,我和几个记者朋友到灾区去访问,他搭着楼梯,颤颤巍巍从阳台的架子上取下几串晾干的香肠,吩咐我:“你拿去,给灾区的娃娃们尝一尝。”我到了灾区,他打来电话,不停地问这问那,孩子们都上学了吗?板房里风吹得进去吗?他们过年有肉吃吗?老人们睡觉前有没有烫脚的热水……
1998年夏,长江爆发特大洪水,我家乡城市的下半城,洪水逼近。那时爸刚从一个镇里的人大主席的职位上退休一年多时间,白天,他牵着我奶奶的手,去长江边看那一川暴涨的滔天大水,他蹙着眉头,奶奶在一旁求着老天爷别下大雨了。晚上,他看电视新闻,夜不能寐。长江下游城市,洪水告急,防洪大坝,面临决堤……解放军官兵用沙袋铸造成铜墙铁壁,他接连感叹,解放军好啊!
爸1962年从师范大学毕业后,分到机关做秘书。早在大学时期,我爸就在学校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发展为入党积极分子,到机关工作后的第二年7月,他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听奶奶说,爸一回家,就对她说:“妈,我是党的人了!”乡亲们常进城,求我爸为村里办这事办那事。爸只是笑着,留乡亲们在伙食团吃饭,走时,他才丢下一句话:“回去按照政策办!”
后来,乡亲们在村里对我奶奶发火了:他做官,为村里办了啥事啊!我爸回家,奶奶开始数落了,大儿啊,你就是不给面子……爸紧挨着奶奶坐下,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妈,我是共产党的干部,我是党的人!”奶奶再也不开腔了。
一直到退休,爸就没有利用手中职权,为村里办一件事。但我爸67岁生日时,村里乡亲来了几十人,闹嚷着要为爸祝寿。那一年,经过爸牵线搭桥,村里一个在外打工致富的后辈捐款80多万元,把通向村里的土公路硬化了,全村人高兴极了,他们感谢那个后辈,也感谢我爸。那次生日,爸和乡亲们喝了酒,他给乡亲们道歉:“我是党的干部,以权谋私的事儿,我不能干。”
退休以后的爸天天坚持看《新闻联播》,关心国家大事,积极参加所在社区的党组织活动,喜欢在会上谈心得感受,谈对党的一些政策的理解,还为社区办宣传专栏。在他床前小桌上,有经过16次修改的党章版本,6年前,他参加了社区志愿者队伍,对他居住社区的背街小巷,常年拿起扫帚、拖把,清扫保洁。他还和老人们在广场上充满激情地唱红歌……
有一件事,我觉得对不起爸。我参加工作以后,他就对我不停叮嘱,你要积极申请入党。他念叨了多年,我却一直没有遵从他的想法去完成。后来,我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爸说,好吧,我得尊重你。
“我是党的人!”每年7月,我爸在社区庆祝党的生日大会上,总喜欢这样说。爸的话,掷地有声。爸的话,让我真想搂住这个可敬的老头儿说一声,爸,您是党的人,您也是我最爱的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