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艳娉

最近，我总是梦到我的家乡。梦到家乡的那条河，梦到童年时住过的木房子，梦到小伙伴们在田野奔跑的身影。远处的故乡，像一张无形而有力的网，在孤独失意时将我紧紧兜住，是让我勇往直前的盔甲。人们都说，回不去的是故乡，但我相信，故乡是藏在心底的花种，只要憧憬，便会盛放。

我出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成长在世纪交汇时。我的家乡，在湖南张家界，属于大湘西。纵然它举世闻名，我最爱的，却是深山一隅的那个小山村。村庄在一片松林旁，家家户户的屋梁下都挂满了玉米棒，庭院的簸箕里晾晒着辣椒和酸菜，小黑猪在石堡里欢快地叫着。只要大人们站在堂前吆喝一声，孩子们便会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树林里、河坝里、庄稼地里，还会带回各种五花八门的礼物：枞树菌、河蚌、大田螺……愉快又满足。

在我的家乡，有一条名叫“索溪”的河流。大抵它像绳索一样蜿蜒绵长，故而得名。据说上辈人在索溪见到过娃娃鱼，还逮到过团鱼呢！但我长到能下河摸鱼的时候，河里已经不剩什么鱼了。加上时常有人毒鱼、炸鱼，幼时的我只能摸到半指长的小鱼。当我拿着“战利品”回家炫耀，大人们却嗤之以鼻，同时又不免唏嘘地说道：我小时候摸的鱼都有尺来长！大人们不愿浪费柴火为我煮鱼汤，我只好拿鱼仔喂了猫。看着猫不挑剔认真进食的样子，我就在想：索溪里真的有那么大的鱼吗？

后来，我去了城里上学，只有寒暑假才能扑进家乡的怀抱，扑进外婆的怀抱。外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巧手，一个人置办年夜饭都不在话下。叶子粑粑、糯米肉丸、炸豆腐，都是我的最爱。寒假除了期待过年和烟花，就是年后走亲戚最令人兴奋了。积雪未化，山路湿滑难走，我总是抱怨：还有多远才到，裤子都湿了。大人们为我卷起裤脚：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明明上个山头也这样说，若不是叔伯家的压岁钱和糖果在向我招手，我一定会赖在地上打滚。

相比寒假，我更喜欢暑假。每到夏季汛期，上游总会冲来许多惊喜——白条鱼、泥鳅、螃蟹，河堤两岸的青橘、玉米，枝头树梢的知了壳，都逃不过被我们“狩猎”的命运，丰收的场景早早上演。这种纯粹的喜悦一直持续到我上大学。不知从何时起，“索溪”里长满了青藻，上游冲下来的除了垃圾再无鱼虾，河岸庄稼也不再成片出现。犹记得那一年，叶子粑粑格外香软，是为了让这份怀念更深刻吧！疼爱我的外婆去世，儿时的叶子粑粑、田野的绿色波浪，化成浓浓愁绪涌上心头，成为我记忆中的绝响。

直到那一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口号响彻山河内外，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守护好家园。我看到进山砍柴的人少了，下河捕捞的人不见了，河中央架起了结实的水泥板桥，离家出走的飞鸟渐渐回来了，越来越多的游人发现了我的故乡宝藏。乘着全域旅游的东风，家乡修建了游步道、农家乐和许多游乐设施，乡亲们不仅参与建设，还开起了民宿、卖起了土特产，真正实现了挣钱、顾家两不误！再次站到河堤，看到索溪泛起清波，那感觉比春风拂面还好。

大学毕业后，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以扶贫工作队员的身份，来到了位于湘西吕洞山腹地的一座苗寨。第一次走进寨子，高山云雾、炊烟袅袅，恍惚间竟有一丝家乡的味道。看着苗族阿婆背着竹篓从身边走过，那感觉就像外婆带着我去河边浣衣。乡亲们待我很热情，生活很快适应，我越来越惊讶于世间故土的相似之处：荡涤灵魂的青山绿水，沾湿脚底的黄土路……一样的矮房，一样的旱厕，一样的闭塞，一样的不便，让我下定决心努力工作改变这一切。因为我知道，此刻的几百里外，有人正在像我一样建设我的家乡。走访入户、因户施策、项目建设、产业发展……众多扶贫工作者夜以继日，帮扶群众决心昭昭，古老的家园迎来了新面貌——木房子不再进风漏雨，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产业园一片生机盎然，我热爱的这片土地终于告别了绝对贫困。

从我上大学离开家乡，至今已快十年了。如今，我已深深扎根在湘西这片土地上，践行着“为人民服务”的誓言，把这里当成了我的“第二故乡”，用青春和热血浇筑故园梦。每至年节回家探亲，山川依旧连绵起伏，道路不再越走越长。平整的水泥路干净又好走，路旁的木房都变成了砖瓦房。虽然我至今也没能在索溪里见到娃娃鱼，但我知道，它们都在水底畅游呢！

已经长大的我，不再以抓捕鱼虾为乐，反而更加醉心家乡的美景。在武陵山脉之下，我牵挂的故土和亲人，都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