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运坤
老小老小,人真到老了,是又会变小的吧?可是这种变小,只是说老人的一些思想、行为、记忆、情绪与语言表达方式,越来越像孩子,甚至越来越不如孩子。且这种变化的趋势与孩子是逆向的。孩子总是向越来越远大、宽广、丰富的自我和世界奔跑,离起点越来越远,充满希望和光明;而随着老人不断老去,一天天在慢慢地失去行走的能力,然后又慢慢失去语言、记忆和思维的能力。再然后,走向生命的终点,重回世界的混沌和黑暗。
生于自然,回归自然,新陈代谢,日月轮回,这本是世间万物不可逆转的规律和法则,更是人的宿命。于是,生命的出现与消失,也好像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便由不得你去喜与乐,伤与悲。可是,当这一过程的已经发生或即将出现,却是一个与你生死相依特定的人和事时,就不由得你不忧愁和悲伤了。
已经到了耄耋之年,正向生命终点蹒跚磨蹭的母亲,就叫我那般心痛和牵挂。
7月24日,突然间接到四姐电话,说就快86岁的老娘,不知为什么站着站着就跌倒了。后来家兄把她送到医院照片,说是右腿髋骨跌破,好在尚未骨折。母亲一直有脑梗,去年住在我们家时,就严重地发病过一次。当时感觉就要瘫痪,好在住了九天院后,恢复了过来。想必这回又是旧病复发,半身无力和失去知觉,突然间倒下去的吧!
在医院住了一周,医生说她这么大年纪,做手术也没必要了,于是我们把母亲接回家,卧床静养。她先在城里哥哥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后来,她说乡下老家方便些,舒适些,于是哥哥与侄儿又将她送回祖屋居住,哥哥朝夕服侍和陪伴着她。近三个月来,因为有家兄与姐姐们的精心照料,也因为母亲的顽强,她的右腿居然有些向好,骨裂的地方疼痛减轻了些,并没有完全地瘫痪在床,还能简单地生活自理,真是谢天谢地!
其实刚开始几天,母亲受伤的腿疼痛难忍,整天呻吟,彻夜难眠,我们也跟着揪心。待后来病情慢慢稳定些,有时也让她坐上轮椅,在房间里转悠一会。好在母亲终归还没有其他严重的基础性疾病,体质也不是很差,还吃得些饭。加之她双手也还有些力量,躺卧久了,她自己尚能够艰难地坐起来。最可喜的是她甚至也能用手撑着摆在床前的椅子,艰难下床,坐在床边的小桌子旁,自己洗脸、刷牙、吃饭、喝水、服药。在床边也能自己方便,甚至能够坐在为她准备好的大盆子里洗澡。有时她还能艰难地在地板上,用力地依靠双手,一寸寸挪动她坐着的椅子和不听使唤的双腿,挪到房门口。欣喜地打开门,看一眼东山上初升的太阳,吸一口院子里新鲜的空气,掰一篮今年要下地种植的葱蒜种子,与老姐妹们再聊些家常过往。这些都是我们与母亲最快乐幸福的时光。
这三个月来,以及未来可能更长的时光,服侍陪伴母亲,最苦最累最操心的便是家兄了。哥哥生于1962年,现在离家十多里地的九年制学校教书。明年开春60岁,就要退休了。每天早起,他首先帮母亲穿衣起床,倒掉秽物,把盆子清洗干净。接着给母亲洗脸刷牙梳头服药,做好早餐,准备好饮水,洗干净水果,一并放在母亲床边的小桌子上。最后还要给母亲调好小视频播放器,选上她喜欢看的电视剧,将她充满电的手机放在手边。再将小桌子边的椅子、杂物摆放整齐,方便母亲挪动,又确保她安全。一切准备停当,才开车去上班。中午放学后,哥哥又开车回来探望母亲。整理好母亲房间,陪她聊一小时天,再准时赶回学校上班。待晚上回到家,做晚饭,洗衣服,服侍母亲上床睡觉后,往往哥哥也得不到轻松。母亲刚摔伤时,疼痛难忍,整夜呻吟呼喊哥哥。哥哥要一夜起床几次,甚至十几次,忙着给她服药、按摩、安慰,一夜就难得休息了。到近来母亲伤好些,疼痛也轻些了,母亲叫唤得少些。但哥哥也要起床一两次,给母亲送水,或者是就在窗外悄悄地听一下她的动静。
哥哥说:有次凌晨好不容易睡下,母亲却又突然一遍遍把他叫醒。哥哥问她哪里痛,母亲说她没事,就问他睡着了没有。
后来我给母亲打电话,说哥哥也是快60岁的人了,白天还要上班,晚上尽量少喊哥哥,不能累垮了他。母亲说她晓得的。后来母亲伤稍好些,就忍着些痛,晚上睡不着时,就努力爬起来坐在床头,等待天亮。可是,也许是她感觉着孤单寂寞,或是对漫漫黑夜的恐惧,还是年老糊涂了,反正每天晚上,不管有事无事,母亲都要喊上哥哥三两次的。
哥哥说:“明年退休了就好了,好生陪伴她!”
我们离家几百里,照顾不到娘。母亲也想着要落叶归根,去年每次开车接她来吉首,总会大病一场。所以我们对她难以更多床前尽孝了,每次回家,陪她三两天,又要匆匆赶回来上班了,只能多多辛苦家兄了!
昨日与哥哥通电话,他说母亲又进步了好多。他中午从学校回家,发现母亲竟然靠着一张椅子,慢慢挪到院子里,在花盆里种起了大蒜来。
岁岁重阳今又是,窗外秋浓雨如丝。娘亲犹在知根处,北雁天长南归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