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城里的家,乡里的年,仿佛成为一种模式,带着我向岁月深处悄悄走去,让我形成习惯。现在,我的心已朝远方的高山峡谷飞去,心不在了,年就近了。年近了,与兄弟和乡亲们,与熟悉的寨子,与潮润的泥土,与木柱黑瓦相聚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
不是为了生活,我可能与城市无关。一晃眼,我已知天命。截至目前,我前半程住在乡里,后半程居在城里。之后,很大可能没有机会回乡居住了。
家在城里已成为我的人生定局。每天,我早早起来,匆匆忙忙送孩子上学,再拐一个弯去上班。路上顺便买点吃的,囫囵吞枣嚼上几口,赶到单位几近迟到。从早上待到傍晚,重复做着相同的事。挨近下班,又步履匆匆走出单位去学校接孩子。回到家里操起锅碗瓢盆,一顿乱炒,简简单单解决了晚餐。接着,马不停蹄地给孩子辅导作业。我讲到口干舌燥,孩子听得昏昏沉沉时,夜色深沉,疲惫不堪的一家子,挨着枕头就呼呼大睡,这一天就宣告结束了。这就是城里的我,城里的家的真实写照。
再也住不回乡里了。父母不在了,乡里我上无片瓦覆盖,下无立锥之地,回乡居住只在梦里想想。不管是不是梦,年末岁尾,总有一种冲动搅拌心海,总有一种味道袭上心头。那就是回乡的冲动,家乡的年味。
想到家乡的年味,我怎不冲动!家乡的年应从腊月起,腊月到了,乡里的年就启动了。那时,父母还在,我与哥哥们住在同一栋屋子里,一家人一边忙碌,一边数着日子向年靠近。 忙什么呢?忙着从包谷棒上把包谷粒掰下来,忙着从桐油球中把桐油籽抠出来,忙着把鸡鸭喂肥,把猪喂壮,我和三个哥哥还要忙着把寒假作业做完。做到腊月二十的时候,父母带着我们高高兴兴赶了一个人山人海的乡场,进行一次大采买,其中少不了我们最喜欢的鞭炮。也就是从这天起到正月十五六,鞭炮声在乡间此起彼伏,从未间断。
过了腊月二十这一场,一家人全力以赴投入过年的准备。一大早,父母就在灶上的大锅里竖起蒸笼,烧起大火,把事先泡好的糯米撮进蒸笼,并安排大哥给灶里添柴。接着,父亲把楼上倒放一年的粑槽扛到堂屋,我们把搁在梁上的两把粑槌取下来。母亲端来清水冲了又冲,刷了又刷,把粑槽和粑槌洗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事,满屋子里飘起了糯米的香味,糯米蒸熟了。
我们帮着父母将蒸笼从灶上提下来,将糯米饭倒进粑槽。热腾腾、香喷喷的糯米饭,让我们禁不住抓起来塞进嘴里。看我们实在塞不下了,父亲说打粑粑了。我们争抢站在粑槽两端,举起又沉又重粑槌,用力捶打糯米饭,捶了个三五下,毛毛汗就渗出来了。当把糯米饭捶成一大坨黏糊糊的糯米粑,我们的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父亲与我们轮流捶粑粑。母亲在旁边捏小粑粑。人多力量大,效率高,五六槽粑粑几下子就捶完了,捏完了。打粑粑的活,累并快乐着。
随后,一家人与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从猪圈里将大肥猪拖了出来,按在条桌上,猪嗷嗷大叫。母亲蹲在一边偷偷地哭,还悄悄地烧了几张纸钱,她舍不得别人杀了她养了一年的肥猪。大人们三下五除二,把肥猪修理得干干净净。杀了年猪,炕了一大炕腊肉,过年的味道就更浓了。
越接近年,活儿越多。父亲扎着长长的扫帚,把屋梁、柱子、板壁的蛛网、烟灰,仔细地清扫一遍。我们兄弟与母亲把屋里屋外扫得一干二净。接着杀鸡杀鸭,择菜洗菜,祭祀先祖。当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年就到了。一家人围到桌上,开开心心吃起了丰盛的年饭。一年的苦,一年的累,此时全都烟消云散。
大年夜,一家人守了一个通宵,迎接农神、财神、土地神的降临,迎接春使的到来。当鞭炮声震得整个寨子摇摇晃晃,新一年的曙光破开云层,照射到沸腾的寨子上。
接连几天,整个寨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尽情地玩,尽情地耍,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玩饱了,耍足了,初四初五就到了,成家立业的人家拖儿带女去走亲。父母带着我们兄弟翻山越岭去远方,母亲的娘家离我们寨子很远,中间隔了很多山,走一趟很不容易,但走亲的愉悦,让我们浑身是劲,跋山涉水也格外轻快。
打鼓、唱歌、演戏,上刀梯、耍狮子、舞龙灯,各种各样、各村各寨迎春的闹热随之展开。我与寨里的同伴们,赶这个村,赴那个寨,为精彩的节目鼓掌,为精湛的表演喝彩。一直闹到正月十五之后。
就是这种年味,让我挥之不去。现在,思乡情浓,归乡心切,乡里的年还能找到那种挥之不去的年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