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志顺
上世纪七十年代,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丘陵平旷,沃野平畴,屋顶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屋场坪积雪堆齐阶沿,树木银装玉砌,竹林弯腰搭背。古树丫上的喜鹊窝,挂在空中的吊篮,上面装满了厚厚的雪糕,“嘁嘁喳喳”的叫声是冬天最暖心的花。
霞光万道,银光炫目,我踩着积雪,踏着“嗞嘎嗞嘎”响的晶莹音符,挑着水桶去三里远的村东水井挑水。我弯腰弓背,小心翼翼,试试探探,深一脚、浅一脚,生怕滑进结冰的泥坑里。走过逼窄的小巷,穿过倒伏的竹林,绕过低矮的篱笆墙。沿途,狗子过桥梅花烙,公鸡翻墙竹叶青,羊咩牛哞呼声盈耳,间杂竹子折断的“叭叭”和积雪掉落的“哗啦”声响。
在村口石拱桥上,我与梅花相遇。梅花娇俏苗条、红袄黑裤,从村东踏雪而来,背着背笼去水井边池塘里洗衣服。梅花,秀发飞瀑,纱巾飘红,不停地搓着双手,哈出缕缕白烟,在霞光雪底映衬下,如出水芙蓉,格外亮丽。我们走过弯弯的石拱桥,跨过溜滑的田坎,来到青石镶嵌的水井边。泉水清澈见底,冒着热气,“哗哗”流淌。梅花洗衣,我舀水,不时偷瞟对方一眼,四目相交的刹那,电光火石迸裂,视线赶快移开,心“砰砰”跳,脸羞得通红。
我们在雪中相识,一起度过了两年难忘的初中时光。破旧不堪古庙改成的教室里,如豆的油灯摇曳着南来北往的寒风;我们一起上山砍柴烧炭修水沟,帮家里挣工分,烤涨儿的糯米粑粑和红薯的清香,灿烂了冰雪覆盖的旷野和花野猫似的青春年华;我们一起走十多里山路到公社看电影,打着火把回家,寒风刺骨,雪冻成冰,我们踏着冬的音符走向黎明,走进春天。
在阶级斗争路线为纲的年代,家庭出身贴上地主成分标签的梅花,时代的烙印根深蒂固。梅花的父亲时常被拉去批斗,母亲老实本分,时常以泪洗面,默默承受。作为下放农村家庭子女,既要承受寄人篱下的异乡之苦,也要承受社会生活的高压重负,更要勇敢面对现实,挑战未来。
梅花,作为五个弟妹的老大,初中毕业就被迫辍学在家,跟大人到生产队做工夫。日里晒,雨里淋,风雪无阻。白天参加劳动,犁耙栽插、肩扛背驮样样要学,晚上还要自学高中课程,每周星期六我放学回家,梅花都会来找我寻问学习不懂的东西。就这样两个十四五岁的小青年,在摇曳的烛光中,互相鼓励,共同进步,走过了普通平凡、美好幸福的两年高中时光。
高考结束,我考上吉首民族师范学校。梅花差五分达中专线,对于一个自学成才的青年来说,已经很优秀了。
师范读书第一学期刚放寒假,我顶风冒雪从吉首坐火车赶回家,涉过小溪,翻过大山,穿过油茶岭,天快黑时到了村口,却没有看到半山坡吊脚楼上熟悉的身影。寒风呼啸,耳边回荡着彼此的承诺:高考差几分,再补习一年,我等你。梅花坚定地点点头:不会让你失望的。闪光的眸子如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
两年后毕业,我分配到小溪乡教书,四处打听梅花下落。终于了解到梅花随下放的父母落实政策回城,安置在芙蓉镇航运公司上班,随舟漂泊酉水两岸,但此时,梅花已嫁为人妇,我痴痴地望着消失在千年古镇小巷深处涛声里的小花伞,感慨万千:人生是一首歌,相知相恋难相守。数年后我与梅花在罗依溪开往芙蓉镇的游船上相遇。青铜已不羞涩,坦言相告我的百度千寻,梅花告诉我她到我工作的小溪找了无数次……唉,此时的我相信地球是圆的,既那么大,又那么小。缘份是一道人生的不等式,也许有多种解法,也许无解。
四十年一瞬,如今,我又回到童年魂牵梦绕的地方。家乡已经变成故乡,当年写满童真童趣的小山村,如今吊脚楼摇摇欲坠,砖墙灰眉土眼,窗框残缺不全,沃田肥土荒凉,小院杂草丛生。当年饮用的水井已经废弃,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绿植,杨柳树枯枝败叶在风中“嗦嗦”发抖。
踏雪寻梅,梅花,我想和你在白鹭交颈的童话里一起看雪,也想和雪在玉龙腾飞的故事里一起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