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 楠
新开的高铁专列上,穿越隧道的呼啸声时时在耳边闪过,仿佛这列车正走过弯曲高耸的大山,跨过绵延氤氲的江河,穿梭在山区独有的朦胧雨雾里,高亢地唱着新的歌。
睡意朦胧间,也不知是到了哪一站,偶然间发现车上走进几位婆婆,大都背着背篓,虽身影佝偻但精神头十足,头上箍着一圈一圈的绣布,中间或空露出头顶,或盖住像一个大碗,背后的背篓里,一些甘蔗和竹笋静静地支着。
如果说,翠翠的“边城”是一艘船,那我的“边城”就是一件透着竹香的背篓。
在九山半水半分田的湘西,背篓文化可追溯至千年以前,从南宋的“背篓载父”传说,到如今进入大受赞誉的苗族背篓民俗歌舞,精巧的背篓勾画出着湘西人民关于生活与历史的文化符号。
有人说,在湘西不一定看得见路,但一定看得见背篓,这里崎岖不平的山道、田间地头的羊肠小径,好像只能走得过那些勤劳的背着背篓的湘西人民,生活在山涧深林里的苗族与土家族也因此被称为是“背篓上的民族”。
一人一背篓,万物载其中,小小的一件背篓,制作起来其实并不容易。背篓匠人们要挑出3年以上的竹子,锻成竹条,从盘底一直拉紧编织到销口,勤劳的双手与别具匠心的精细心思,让聪慧的湘西人创造出一只又一只开口朝天,内有乾坤的竹篓,这些竹篓从人声鼎沸的集市走进歌唱背篓的吊脚楼上,晃进麦浪飘扬的梯田中,沉进湘西人民平静适然的生活里。
每个湘西人的回忆里都会有一件背篓,小时候,只要婆婆抓到背篓的红带子,小孩子们就会吵嚷着要跟着一起去集市。到了大场集市上,婆婆们背的背篓大小会决定采购食物的规模,尤其是中秋、端午、春节这三个团圆节,一家子人在一起吃饭,婆婆们要张罗很多东西,要买鸭肉、佐料、泡菜、要买烧过的猪脚,最重要的,还要给家里的小孩子买猫耳朵、糖霜花生。那竹条草料编织的背篓,很结实,里头装得下成摞的白底湘绣鞋垫,蒙着水汽的枞菌,蕨菜,或者是整整一背篓的红橘,被婆婆背在背上,毫不费力地就将那集市上的热闹送进了家里。
慢慢的,竹编的背篓裹上红丝绸,家里的姑娘要出嫁了,背篓里要背着嫁妆,母亲缝制的红喜被、外婆腌制的腊肉香肠、父亲珍藏了多年的老酒,都放在背篓里,送给新娘子,带去新的家里。迎亲的路上,小姑娘头上的苗银头冠和项圈欢快地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背后的背篓剐蹭过银饰,留下了一串热闹的声响,仿佛也在唱着歌,说这新娘子美得很!
待到新的小孩子出生了,这背篓就成了摇篮,小小的人儿,在背篓里,紧紧贴着母亲的背,听着母亲的心跳声、闻着母亲的味道长大,母亲的肩膀勒出了红印子,慢慢地长了茧子。背篓里背着家,背着责任,也背着浓浓的爱,直到再也背不动了,孩子们长大了,离家了,那背篓就慢慢的变成了一抹淡淡的乡愁,这乡愁成为了黄永玉笔下的山野湘西,成了沈从文笔下的桃源边城,它像一只越飞越高的风筝,一头系着漂泊的游子,一头系着心灵里的故乡。
历经千帆后,背篓里的湘西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意义,那腰小口大,底方顶圆的背篓,仿佛正是湘西人民对古人“天圆地方”朴素世界观的认知与传承。自然与朴素的力量汇聚在小小的一件背篓里,让万物一体的原始理念在湘西人民的生活里埋下种子,然后破开时间的罩子,在新时代的土壤里又发出了青绿的枝桠。
细细去看,那竹子做的背篓其实很小,抬起来也没有半人高,但竹子的“硬”和“直”同湘西人的“蛮”与“强”相互映衬,交织进那小小的背篓里,又让人品出了背篓的大。它大得可以背得住时间,背得住历史,背着旧时节的氤氲山水,背着层层掩映的森林田野,背着苗家子女的豪爽与勇敢。那背篓满盛着勤劳和朴实,又在转身之间将他们用力地撒进了滋养湘西人的自然水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