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冯骥才说：“一个国家或城市怎么对待博物馆，体现它的现代文明程度。”

我常常为了一座博物馆，而去一座城市。这么些年，先后去了湖南省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国家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苏州博物馆、荆州博物馆、上海博物馆、贵州省博物馆、黑龙江省博物馆、四川博物院，广东省博物馆、铜官窑博物馆、汝窑博物馆……博物馆就像一座城市的窗口，经由它，可以洞晓这座城市最久远的秘密，触摸她最柔软的心事，追寻她的过去，遇见她的现在，猜想她的未来。

二

我去的第一座博物馆，是湖南省博物馆。

在长沙学习的某个周末，与同学相约而去博物馆。漫步于陈列有长沙窑瓷器的展厅中，我从最初的眼前一亮到屏息凝神，没有人会不折服于那一件件唐代瓷器上的题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件诗文执壶，胎色灰白，造型简洁朴素，长圆腹、粗壮颈、口微外撇，壶嘴下方用毛笔行书四句诗文于器物上。题诗于壶，情入酒中，酒意诗意相映相融，情趣盎然，极具文人气质与生活情趣，我们也能从它洒脱、俊逸、空灵的釉下彩装饰艺术中，感受到曾经大唐的文化精神。

后来到长沙出差较多，总会抽出时间去博物馆看展，看了古琴、齐白石书画、明清人物画、万里茶道九省茶文物等多场特展，每一次特展都让我觉得是一场文化盛宴和精神洗礼。当湖南省博物馆改名湖南省博物院后，我还观看了《一念·辛追梦》马王堆复原动态展，半小时专场演出，生动还原宴饮、战争场景，大量如历史尘埃般的粒子特效，带来沉浸式、梦幻般的视听感受，让观者仿佛穿越回到了西汉初年的长沙国。

可以说，这也是我去的最多的一座博物馆。

三

我第一次去故宫博物院，是炎炎夏日，与大多数游客一样跟随导游逛紫禁城。再去故宫，单纯为了欣赏紫禁城的春色，在武英殿赏丁香，在文华殿观海棠，在承乾宫看梨花。为了看一场苏东坡主题书画特展，我专程飞到北京，第三次进故宫，感受故宫六百岁的风华正茂，岁月安澜。

有朋友笑说：“九妹，你就该把故宫的春夏秋冬都欣赏一次。”是啊，故宫四季皆美，不止体现在大气磅礴的建筑，也藏在每一个春夏秋冬里，春日的各色花卉把故宫变成了御花园，夏日的绿树红墙黄瓦交织出故宫的神秘氛围，秋日的满地金黄给故宫镀上一层暖意，使宏伟的建筑瞬间温柔了起来，冬日雪后的紫禁城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之美。

尤记那个看苏东坡书画展的秋日。看展人特别多，我是三进三出也没能把每件展品细细看完，挤在人群里，我仅看了自己想看的苏东坡书帖、王诜《渔村小雪图》，以及欧阳修、米芾、黄庭坚等作品。苏东坡是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物，他提倡的“萧散简远”“简古淡泊”的艺术风格，使宋代的玉骨冰心，从唐代的大红大绿中脱颖而出，走向静穆深远，走向抽象与哲思，赋予宋代艺术一种简洁、清淡、高雅的气质。

“这是一场观念革命，影响了此后中国艺术一千年。”这话是故宫学者祝勇先生说的。

看毕书画展，我到旁边故宫书店买一册画展图录，竟然遇见祝勇先生在讲苏东坡，并签到了他的《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帮朋友签书时，我特意请祝先生写一句话，他疾笔书写：“一蓑烟雨任平生。”字迹洒脱，力透纸背，使人感觉到一种力量，读书的力量、写作的力量，最后以艺术的方式安顿一颗孤独、寂寞、不同凡响、不为世系的灵魂。

诚然，故宫可以让灵魂在摆渡中安顿。

四

最近一次去博物馆，是五一假期去广东省博物馆看展。

原本是为了观看油画展“绽放——维多利亚时代的艺术”。没有想到，宗友陪我看展，却比我还喜欢那些英国油画，一帧帧看得特别仔细。看他安静观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一粒微茫对美好事物的臣服，一粒思想的尘埃对艺术之神的顶礼，一株犹如芦苇的灵魂在长生的榕树般灵魂面前的震颤。

当然，比我们更喜欢这些油画的，是维多利亚女王。因为维多利亚女王同时是一位画家，有着比我们更细腻的心、灵动的感情，更重要的，她带来了英国文学和艺术的黄金时代，在此时期，流派林立，名家辈出，如梦如幻的风景画，针砭时弊的现实作品，交织描绘出维多利亚时代的两面性。

我挺喜欢广东省博物馆，其外观是一件宏大的艺术品，创意来自中国精雕细琢的传统宝盒。宝盒里肯定盛载着宝贝，比如我们在这里幸运观看了一场端砚艺术展，尤喜晚清杨澥篆刻的一枚端石东坡笠砚，而晚清也正是维多利亚晚期。

在任何一座城市，我们都应该需要拜服于博物馆，需要在赞叹历史不断向前时向后望去，望一望来时路上，先人们留给我们的瑰宝。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