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骏峰
乾州北去两公里,右首大路边有条人工开凿隧道,穿过隧道会看到一个水泥砖场。砖场紧挨石壁,脚下是南北走向的焦柳铁路。乍看并无特色,但那石壁却暗藏玄机,底下有一个天然古洞,叫做太虚洞,是明清时期乾州八景之一“太虚洞天”遗址。
清光绪三年(1877年)续修的《乾州厅志》有条目专门记述太虚洞胜迹:太虚洞,城东北三里。高十余丈,深半里许。洞如螺口上开,中有八仙台,可布一席。石乳悬如璎珞,下有溪流可以垂钓。常有云气在中,非烟非雾,为八景之一,曰太虚洞天。通志载有月窟梯、蛤蟆峡、狮子堂、渡仙桥、炼丹台、宝塔廊、玉帐崖诸胜。有前明王应霖、张郊祖诗碑,有本朝王玮诗碑,朱燕唱和诗碑。
文言文的魅力,在于极简的文字蕴含巨量的信息,给人广阔的想象空间。上面这116字的记述,把太虚洞的地理方位、奇特景观、历史文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对洞中景物的描写,生动传神,读之各种景象、形状如在眼前。文字介绍到太虚洞形似田螺,洞口朝上,里面有暗河流淌,经常生成云气从洞中弥漫涌出,这应该就是洞名“太虚”的由来。太虚本为道家学说的一个名词。宋代大儒张载所著《正蒙·太和》有云:“太虚无形,气之本体。”清代学者魏源《默觚上·学篇十四》也说:“太虚之精气流动,充盈於天地之间。”当初为此洞取名的古人,肯定是看到洞中常年云气缭绕,想到道家“太虚”之说,遂命为洞名。
太虚洞之所以能成为乾州八景之一,除了洞中奇特景观,更在于这里有大量明清时期摩崖石刻和碑碣,历史文化底蕴十分丰厚。如厅志记载的明代王应霖、张郊祖诗碑,清代王玮、朱燕诗碑,刘应中《游乾洞记》诗碑。还有明代嘉靖年间张景贤所刻的“太虚洞天”,清代从康熙至道光年间所刻的“太虚纪胜”“民苗耕田”“诚求显应”“天隆甘霖”等多面摩崖。至于吟咏太虚洞形胜的诗文更不胜枚举,光《乾州厅志》记载的就有十九篇(首)。
从太虚洞所存题诗和摩崖来看,作者主要为当时驻任湘西苗疆的外来官员。长1.45米、高0.55米的“太虚洞天”摩崖石刻作者张景贤,是四川眉山县人,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进士。他曾备兵洞庭,打击盗匪;任苏、松巡抚,抗击倭寇。指挥江苏南通狼山之役取得大捷,明世宗赐金帛,擢为右佥都御史。其书法绝妙,诗文亦佳,除太虚洞摩崖外,在四川鹤鸣山、安徽齐云山均有他留下的诗文题刻。鹤鸣山是东汉张道陵创立道教的开基之地,齐云山与湖北武当山、四川青城山、江西龙虎山并立为中国道教四大名山。加上太虚洞摩崖,可见张景贤信奉道教文化,游历之处多为道家圣地。
还有王应霖,是河北文安县人,明神宗万历八年(1580年)进士,历任桐城、观城知县,户部陕西司主事、山东司郎中,陕西参议、湖广按察司副使等职。他在湖广按察司副使任上,参与平定了播州(今属遵义市)土司杨应龙的叛乱,并在苗疆边沿设立八卫十三哨。摩崖“太虚纪胜”的张谷贞是宁夏人,康熙年间任湖广襄阳总镇,后官至云南提督。而摩崖“民苗耕田”的陈三辰是浙江萧山人,他还在洞庭君山、枞阳浮山等地留有诗题。清代古文名家、桐城派代表人物姚鼐为他作有《萧山陈公墓志铭并序》。
在太虚洞门口外,原有一座叫“太虚禅林”的古寺,也是乾州名胜。太虚禅林前身为小溪庵,因庵址位于小溪桥旁而得名。其始建于明代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奉行禅宗六祖法脉,属临济宗一派。明亡清兴,庵堂毁圯。康熙四年(1665年),当地百姓复建庵于桥旁小山头上,与太虚洞隔溪谷相望。当时有行脚僧人通圣大师恰巧路过,见此地环境幽静,民风古朴,适合清修,于是留下来任小溪庵住持。他率领众弟子四处化缘,并两次开戒堂讲经说法,招引大量信众。康熙十二年(1673年),通圣大师将庵堂扩建为禅苑。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时任住持博生法师大力开发禅苑周围景点,常亲任导游,相邀地方名士游览太虚洞,并题写诗文,刻碑摩崖纪念,使小溪庵及太虚洞名气大增。
到了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乾州地方政府借用小溪庵建乾州高等小学,创办新式教育,这是吉首历史上第一所新制学校。1940年,乾州高等小学与湘西屯区各县联立初级中学合并,1942年底更名为湖南省立第十三中学,即今天湘西州民族中学的前身。湘西屯中迁来小溪庵这一年,时任庵寺住持的符祥法师主动把房屋腾让出来供教育用,并将庵堂内的佛像全部迁入太虚洞,在洞口左首旁兴建太虚寺,又称太虚禅林。1949年秋,符祥法师西行云游,不知所踪。此后太虚寺无人管理,破败不堪,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彻底毁除。到九十年代初,杨秀良、舒宗庆等地方文化老人不忍古迹湮灭,筹资在太虚洞右边半山腰的洞坡湾重建太虚寺。经过历年不断扩建,形成集牌坊、凉亭、走廊、山门、正殿、偏房、阁楼为一体,共四进三天井的庞大建筑群,如今是湘西地区有名禅林。
太虚寺保存有不少珍贵碑刻,如清康熙创建太虚寺碑、清同治诰封振威将军周道德及一品夫人熊氏神道碑,以及乾州节孝牌坊残件等。其中“创建太虚寺碑”在湘西州民族中学校园内出土,后移至太虚寺,这是一通圆首碑,上圆下方,比较罕见,老百姓俗称“和尚碑”。周道德夫妇神道碑原立于乾州小溪桥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被推倒,太虚寺重建后迁立于此。碑身下部断失,残碑高2.6米、宽0.93米,碑额以阳刻手法雕刻有双龙捧日图案,周边衬托有云纹、回字纹。据说这是湘西州唯一仅存的神道碑,雕刻精美、书法工整,为绝世珍品。
作为吉首市历史上第一所现代学堂发源地,从太虚寺兴起的新式教育,对吉首市乃至整个湘西地区百年发展产生重大影响。就这方面来说,太虚寺具有一种特殊高度。所以有人把它与潕溪书院、乾州文庙并列为吉首三大文化地标。而把太虚寺拔高到这一高度的,是乾州一代名儒滕传恕。
滕传恕字忠实、号子香,乾州本地苗族人。他出身官宦世家,祖父为候补侍郎,父亲为候补县丞,叔父与捻军作战阵亡被朝廷追授为提督。滕传恕天资聪颖,七岁发蒙、十岁能文、二十岁高中秀才、二十八岁入选国子监贡生。先任乾州厅教谕,在立诚书院和潕溪书院主讲,后任河北涿州六品少尹、湖南晃州(今新晃县)知事、湘西第八联合中学校长、湘西巡防军统领部秘书长等职。他虽然是传统儒学出身,思想却十分开明,首倡发展新式教育,与其他社会贤达一起奔走呼吁,促使地方政府在太虚寺创办乾州高等小学,贡献良多。
滕传恕一生传道授业,桃李满天下,门生弟子考中进士、拔贡、秀才者三十余人,出任县长者十余人,被授予少将以上军职者五六人,成为文化艺术名家者一百多人。民国陆军上将傅良佐、东北军中将杨安铭、抗日英雄石邦藩、中华人民共和国首任铁道部部长滕代远、大公报总编辑向昌吉,还有画马四杰之一的张一尊、张大千同门师弟杨味蔬、苗族著名学者石启贵、毛泽东在省一师同班同学黄穆如等等,都是他的得意门生。民国时期,大湘西地区的乾城、凤凰、泸溪、龙山、桑植、慈利、沅陵、辰溪、南县等县,均有滕传恕门生充任县长。可以说滕氏门下弟子在一个时代里影响了湘西乃至中国的历史。
1931年冬,七十岁的滕传恕在乾州家中逝世。当时的湘西王陈渠珍悼称他“一代名师、千生受益。”下葬当日乾州城百姓倾城而出,门生八百多人前来送行,送葬队伍有两里多长。《湖南省简志》有滕传恕小传,称誉他“重教爱民”,乃一代文化教育名人。在太虚寺门前石道上有一座子香亭,里面立有石碑,详细记述滕传恕一生事迹。其中有两副对联概括得非常到位,第一副:名师出高徒弟子五千报国齐家利天下,志士成俊杰鸿儒一代建功立德留益言。第二副是藏名联:传道授业解惑智育西湘学子,恕忠倡文爱民德操世代馨香。
清朝诗人葛修梅曾有《游太虚洞》诗一首写道:“漫将遗憾问青天,且自逍遥古洞前。到此令人忘世界,有谁拔俗即神仙。门虽无锁云常掩,草不逢春色亦鲜。定有蛟龙蟠涧底,未知破壁是何年?”一百多年来,从太虚洞到太虚寺,从太虚寺到乾州高等小学、湖南省立第十三中学再到湘西州民族中学,盘卧洞中的蛟龙已经破壁而出,化育出无数人才,一代接续一代,为湘西社会发展书写了时代壮丽诗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