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凡
(接上期)
三、地方建构与民族思考
李怡凡: 莫言的高密东北乡、沈从文的边城和贾平凹的商州都是选择由小乡土写大乡土,为什么您反其道而行之,选择扩大书写的地域,不写龙山而是写“大三峡地区”三川半?从《远处的伐木声》中的小山村到《地方》中的“三川半”,请问您在选择书写地域时经过了怎样的考虑?
蔡测海:这三本书当中为什么叫“三川半”?为什么跟地域小说不一样?我觉得文学,包括艺术、美术,受地方、地域的限制是不对的。因为天下文章是在人类的认识史、思想史和文学艺术史当中的,它是过程中的那么一小点。它的定位是不确定的,就像天空中的一个行星,它可能有自己的轨道,但是不在确定的一个地方。你怎么知道这个月亮就照在长沙,不照在纽约、东京呢?曾经一个早上,我在富士山下面的一个宾馆里,房间里有一个落地窗,窗外是富士山。那个太阳升起来,慢慢地,山和山上的雪就亮了。我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种幻觉、一种景象。所以人的感觉,它可以是任何一种地方。三川半不是四川,不是湖南,也不是湖北,它哪里都不是,它可以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样可以符合我的一种心理需求,我要这样一个地方。我不喜欢这里是南门口,那里是岳麓山,那里是橘子洲,在我心里它可以是任何一个所在。
李怡凡:“三川半”系列的语言非常具有特色,能否请您谈一下其中的语言书写?
蔡测海:“三川半”系列的语言环境,它的产生和西南官话以及我生长环境当中的土著语言、习惯,有着天然的联系。更多的是在这种联系当中的一种外延,它可以超越这种西南官话,这个方言区,超越整个的汉语的范围,它也可能是西语、东语,是这个世界当中任何国家的语言,只是由我来说。虽然我不会法语,不会德语,不会日语,不会印度语,但是我借用这样一种语言说出来,就形成了一种文本。在这三部书以及我后期的中短篇当中,这种语言是我创造的。
李怡凡: 您在“三川半”三部曲《非常良民陈次包》《家园万岁》和《地方》中都建构了一种民间政治生态。请问您在创作中是如何处理官宦文化与民间文化之间的关系的?
蔡测海:我们说的官宦文化、传统礼教文化,是一种规矩、一种仪式,然后它形成一种官宦文化,形成整个有官宦文化的体系。我们现在不搞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个时候家仙菩萨写的天地君亲师位,现在也没有这样讲了。但是实际上好多东西形式上没有,内核还在那里。以前讲这种官宦文化是统治阶级的文化,完全是为了教化老百姓的一种工具。但是不要这么认为。任何文化只要人类产生出来,都是有价值、有科学的东西。老百姓对这种官宦文化是有向往的,向往什么呢?老百姓的满足是吃得饱、穿得暖,官宦文化是穿得好、吃得好,它就不仅仅是温饱,而是好的问题,这是两种文化的一种区别。在民间文化中,这种官宦文化会慢慢地民俗化。在三川半系列小说当中,我把官宦文化平民化、民间化,把民间的文化书面化,并且写出它的美学和精神含量。三川半系列就是把官宦文化还原成民间文化,把民间文化再重新变成一种书面文化。
李怡凡:您能否谈一谈您在创作中的民族身份认同问题?
蔡测海: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就没有身份感。包括作家的身份感,包括我是哪一个少数民族的身份感,这些都没有。我唯一的一种身份感,就是我热爱唐诗宋词,我是热爱中国诗词、热爱中国故事的一个中国人。我喜欢中国人的诗意、浪漫、善良、友善,中国人热情时候的刚烈,平易时候的心静如水,对人友好时候的柔情似水,这种中国人的性格。所以要有身份认同,我觉得我就是土家族在中国当代文化发展当中的一个人。如果要说民族,我的母亲是土家族人;我的父亲是汉族人,姓蔡,应该是中原人,河南人。社会可能总要给人以某种身份,所以有人说人是文化动物,马克思讲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等等。人就是人嘛,他就是会思考、有文字符号的那么一种生物,身份就很难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