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悠
席慕蓉的书,我在高中时代读过无数,曾对她的诗作和散文爱不释手,常常从中感受到无尽的安定、美好和向上的力量。多年没有再读过她的书,直到今年春天,经常往返于图书馆读书的我,突然被她的新书《我给记忆命名》而深深吸引了。
我便跟随着席慕蓉以日记形式的抒发,回到她可爱懵懂的少女时代,去到她独自一人在台东游玩和做画展的经历,还有她一生之中,始终对于写诗,深入骨髓般真切的思索,更有在她回家的路上,原乡在她身体里深藏的含义,除却是一种乡愁,更多的是一种探索、追逐。于是,我渐渐感受到,多年后,她文字力量的改变,她格局的深刻和细腻。
书的开头篇章,席慕蓉在这日记的细碎里,写隐私、写成长的苦与乐,写出少女敏感的情怀,语言简单又意味深长,还写到,身边山河的美好,那牵动思绪和成长的景色,辞藻用得优雅又灵动。其中写到多年后,又一次同学重聚太鲁阁,他们还拍下一张五十年前拍过的照片,在这种回望中,找到一种平衡,一种匆促岁月,一种持久的平静和欣然。
她和五十年前的那几个同学,再次站到当年那块石头下,做出同样的姿态拍照。她感慨万千地写道:“走过了五十年,此刻的我,只觉得自己已经还原为一个极为单纯的身在其中却一无所求的‘在场者’。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回来见证这周边的一切还都差堪告慰地存在着而已。”
篇幅二,席慕蓉以最大的自由和细腻,书写自己在台东所做的一次长途旅行。这次旅行中见闻丰富,感触特别。她往返于各种民宿间,遇到很多有趣的人和事,途中见到的那些有意、或不经意间一瞥的美好,都让她如痴如醉,在心中留下深情。
其中讲到,当天傍晚时分,抵达一处给年轻背包客住的民宿,装饰可爱,坐垫很软。民宿主人是一个年轻女孩,一切充满着一种年轻气息。民宿就在铁轨旁,整个晚上她都在分辨各种不同的火车声,那声音时而轻巧滑行,时而闷声巨响,好不惊人。
民宿女孩很细心,为她做早餐,带她到处观光,作者离开时,深深地拥抱这个年轻又独立的女孩。
作者在做这次台东旅行中,还得到很多朋友邀请去做作品展出,当她做每次画展时,她总有种不满足,跟朋友说:“这次不算。”永远要等下一次。这种心态,她便做出反思和分析,非常富有哲理。其实,我觉得日记最大的用处,除了呈现一种文学形式,它还是一种观察、反思和感悟,可以指引你成长的能力。
篇幅三,关于诗。其实,作者文学写作的最开始,是从写诗开始的,所以在此书中,作者对于诗的写作,做了良久的思索和追寻,她写道:“那样的徘徊,以及不知所措,或许才是‘诗’的意义吧。”我想,诗犹如回声,在跌宕起伏的人生中,给出一种念想和音律。诗也如生活呈现的各种色彩和式样,不需要分类,那种模糊不清才真正称其为诗。
书中还讲到,作者坐在台下听叶嘉莹先生讲《花间集》,当先生讲道:“有时候,一个人一生都未必能有机会知道和认识自己的美好。”突然间,作者心怀被完全打开,然后泪如雨下。我想,这是一种共鸣,一种对诗的深爱和感动,也更是一种生命自身出发的渴望,只有作者自己才能全然明白。
最后,也是本书的灵魂——“回家的路上”,写到作者的原乡。作者以她多年来踏进原乡蒙古的见闻,还有对原乡的理解,讲述原乡蒙古的辽阔、大气和苍茫,她被草原幽蓝寂静的夜色所感动,她被奔驰的勇猛骏马所吸引,她深深折服于曾经的那些蒙古族的历史英雄。
作者对原乡的书写有很深的情感,也在写作中讲到自己对原乡书写的艰难,因为有一种敬畏和思念,也满怀愧疚和感激。其中有段这样的文字:“远处小屋中,初识的亲人都早已入睡,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我少年父亲的星空之下,站在他曾经奔跑过的无边大地之上,我一个人号啕痛哭。”
我想,对于一个从未回过故乡的人,在多年后重回故土,有迷茫,有黯然伤神,但只要跟着自己的心出发,一切将是最美好的开始。作者对原乡文化的挖掘,叶嘉莹先生说很期待,让她赶紧着手开始。而蒙古的族人和蒙古的学者们也对作者表示感谢,要她留住那些将逝的文化,但作者在努力的同时,突然意识到,那些文化、精神及英雄人物,永不逝去,会一直存在。作者说:“时光如逝水,我却说一切都没有消逝。”
作者每回一次原乡后,都会在折返时,飞去莱茵河畔,陪伴父亲散步,跟父亲聊聊回原乡的收获和感受,父亲用自己对蒙古高原的了解和记忆,给予席慕蓉回乡追溯的勇气和莫大的鼓励。父亲和作者在莱茵河畔还一起帮助一个原乡蒙古族的叔叔,争取经费,维持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小庙堂。仿佛寺庙在,信仰就在,回首前尘,恍如一梦。
作者还讲到,她在一生中难得的一次“尽欢而散”,原乡的晚会,达到高潮时,大家开始跳舞。在这种欢腾的氛围下,已是老年人的作者,也跟着跳起舞来,只要有人面对她,她就可以学别人的舞姿,节奏感一丝不差,完全合拍。
几日之后,作者看到当日的录影,面对那日的“失态”,说了一句:“真不像话”但她回过头想,也只有回到原乡,回到自己族人的身边,她才能把那个封尘已久的自己,完全打开,交付给他人。这是一种多么深厚的“获得”。
作者在回乡的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远,她一直非常坚定,在精神上也得到很大的慰藉。我想,故乡其实从未失去,一直留存在她的心中、血脉里。她慢慢唤醒,慢慢挖掘,追溯源头,那些美好将如深山中的百合,绽放得静澈又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