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黄河

母亲不在了，我和父亲住在小镇上。

我在茶厂上班，下班后，我急着赶回家。那是一个荒凉的小镇，荒凉快要包裹住小镇了。远远的，我就见到那扇红漆斑驳的窗子，父亲把脑袋紧紧地贴着透明的玻璃，玻璃上那些斑点就好像无规则的蚊子趴在上面。

父亲雪白色的头发，杂乱地竖立着，他身边的那只狗，正伸起两只前爪子抓着玻璃。看到我的时候，父亲连连朝我摆手。

其实，父亲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原来在武汉，混得不错。可是因为车祸，过早地走了。那时候父亲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一个星期后，他不知道从哪里带回一只小狗，名字都给它起好了，就是那个儿子的名字，简单地称它为小海。

小镇不大，但是对于父亲来说，已经足够大了。有超市，有邮局，有餐馆，还有铁匠铺子，裁缝铺子，大大小小的店子，排成两条街。

晚饭后，我带着父亲散步，这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候。我在前面走，父亲带着小海在后面。有一次，我走得有些快，那时候我想到小河边去看看，因为夏天了，晚上河面上有捕鱼的，那星星般的灯火，那绿色的水面，还有凉爽的风，让人着迷。

可是一转身，我就不见了父亲。我只好转过身往回走。走不到两步，父亲就从一家铺子里冲了出来，朝我奔来，边奔边喊，嘿嘿，你看，你看，我抓着了什么。我一看，哭笑不得，原来他抓了一只草鞋在手上。

这小镇上流行穿草鞋，天气太热，就是穿着凉鞋，也不舒服，草鞋爽汗呢。

我一把抢过那草鞋，父亲一直不放，他说，我要穿，我就要穿，到北京去就穿这个呢。

父亲早些年就想去北京。那时候有很多歌曲都跟北京有关系，比如《北京的金山上》《挑担茶叶上北京》《我爱北京天安门》，这些歌曲父亲经常唱。

我小时候，在父亲的怀里，他就教我唱那些歌曲，还说过，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北京。自从父亲病了后，就一直喊着去北京。

平时我忙着上班，只好把父亲关在小屋子里。开始父亲出来走走，那些小店里的人都认识他。可是父亲有一次，走得很远，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跟小海都坐在小河的下游了，我一个人天很黑的时候才找到他们，我扑到父亲的怀里，狠狠地用拳头砸着父亲。

可是父亲却无动于衷，他只是指点着小河里那黑黑的影子说，你看，你看，对面就是北京呢，好大的地方啊，好漂亮啊，广场好大啊。小海也在旁边哼哼唧唧，见到我不理睬它，它就用前面的两只爪子，连连地刨着地面，地面上竟然刨出了一两点火花。它好像也在告诉我，你看，你看，对面就是北京嘛。

我跟父亲说过，不只是带他去北京，还要带他去吃全聚德的烤鸭，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大麻花，去看故宫、颐和园，去长城，还去买他喜欢吃的广西甘蔗，好长好长的甘蔗，如蜜一般的甜，我好像看到父亲吃得口水直流。

父亲之前身体还很强壮，只是自从摔了一跤后，就一次不如一次了。

他总是趁我不注意，就拖了箱子，带着小海，悄悄地出走。

而每次，他都很失落地回来，拖着那只破箱子。因为他身上，没有一分钱。那只破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他小儿子的照片，他说，他要上北京去找儿子。

很多时候我都狠狠地呵斥着他，告诉他，我一定会带着他去远方，那里就有北京，有他的亲人，有他想见的那些故乡人，那时候他很听我的话，小海也很听话，都静静地在我的身边，听我说，好像那些事情就在他们的眼前，一点都不遥远。

可是最近的距离，却变得那样遥远了。

父亲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的手朝远处指点着，小海就跪在他的床头。我昏沉地睡去，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背着父亲，很开心地到了北京。在天安门广场上，我把父亲放了下来，小海也跟在我们的后面，它好像很害怕，紧张地挨着我的裤脚，我们仨慢慢地朝天安门城楼走去……

我们一起哼着父亲教我的歌曲，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小海不会唱，有些着急了，呼吸都急促起来，有的时候还急得干嚎两声。

父亲高兴地搂着我，开心地喊叫起来，我看到天安门了，我看到了小儿子……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挂在墙上父亲的照片，在照片里，他正朝我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