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虎穴

四十多年前，十八岁的二舅胸戴大红花、身穿绿军装，在震天响的锣鼓声和亲人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故乡去南方当兵。几天后，二舅和几百名新兵，漂洋过海抵达海南岛。三个多月后，我方才来到这个世界。

刚上岛，还没来得及好好领略岛上的椰风海韵，二舅就被送进了火热的新兵连。经过三个月严格紧张的新兵集训，二舅被分到海南某炮兵师的一个迫击炮连。训练刻苦、表现积极的二舅，很快从众多新兵中脱颖而出，赢得了连指导员的青睐。指导员找二舅谈话，想让他到连部当文书，二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到部队是扛枪打仗的，不适合干抄抄写写的工作。”一年后，同期入伍的战友，有的当了副班长，有的提了班长，二舅仍然只是个大头兵。但二舅一直不曾后悔，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两年后，西南边境烽烟四起，二舅所在的炮兵师被调往广西边境参战。外祖父是一名村干部，颇有见识，从小就对舅舅们要求严格，不仅教他们读书识字，还教给他们爱国为民的道理。当初，二舅是背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诗句入伍的。如今，终于可以上阵杀敌，二舅青春的热血早已沸腾。在战场上，二舅作战勇猛、不怕牺牲，深得战友信任和领导好评。有一次，二舅不幸被一颗流弹炸晕，差点丢了性命。战斗结束后，二舅受到团里立功表彰。

六个月后，二舅所在部队从战场撤回海岛休整，他旋即被破格提拔为代理排长，并兼任连队的司务长。在海岛南部某地驻训期间，一次外出采购时，二舅认识了驻地农场副场长的女儿。身材颀长、长相英俊、身披战斗英雄光环的二舅，一下就俘获了副场长女儿的芳心。那时，二舅虽然还不是干部，副场长也默许了他们的交往。副场长告诉二舅，如果二舅能够提干，或者复员留在农场，就会将女儿嫁给他。但事实却是，第二年冬天，二舅争取提干没有成功。服役期满后，在母亲和外祖父的一再要求下，二舅复员回了老家。

复员回家的二舅并不满足当一名农民。在获知副场长女儿嫁人后，二舅终于答应去相亲，娶了当幼师的二舅妈。在女儿出生后，他又毅然把分给他的田地交给其他舅舅去种，自己跑到邻市的建筑工地打零工。凭着聪明好学和吃苦耐劳，二舅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邻市盖起了一幢两层小楼，把全家人的户口都转成了非农业户口。每次，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二舅，我的心里总是充满无言的钦佩。二舅用他的青春和奋斗，在我心中活成了英雄的样子。

大学毕业后，受二舅影响，我入伍到原武警海南边防总队。第一次回乡探亲期间，我陪伴母亲去看望二舅，二舅拿出用紫红绸布包裹的军功章、参战证明、退伍证书给我看。我边看边赞叹，不时询问他的英勇事迹。最后，二舅不无感慨地说：“真想不到二十年后，你也会像我一样到海南岛当兵。你现在身处和平年代，一定要分外珍惜，不要给青春留下遗憾。”我对二舅点了点头，说道：“等你下次来海南岛旅游，我带你去故地重游。”二舅听后，高兴地答应了。

七年前，二舅带着几个老乡来海南干活。工地离我们部队驻地不远，我经常前往看望。半年后，活干完了，二舅准备回老家，并声称从明年开始就正式退休了。临行前两天，我特地开车陪他到老部队曾驻扎过的几个城市旅游。晚上，在宾馆里，我和二舅聊起他在海岛上的青春岁月，二舅慢慢地说与我听。尔后，我们沉默许久。那一刻，在二舅的眼里，我分明看到了熠熠的亮光，在这亮光的背后，又藏着淡淡的忧伤。

潮起海之南，逐梦自贸港。四十多年前，二舅将青春和爱情奉献给了海岛，却留下了诸多遗憾。五年前，面对所在部队集体改制，我选择就地转业，成为了一名移民管理警察。这就意味着，我将用我的一生去参与建设这方未来无限可期的海岛，这也算是帮二舅完成未竟的心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