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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9月02日

如 烟

卢瑞龙

2008年12月初的一天,我从栖息地保靖县回到永顺县老家。

我的回家,是因着父亲即将到来的生日。

12月20日,也就是冬月二十三,父亲将年满69周岁。按照“男过虚,女过实”的习俗,父亲也就是要过70大寿。

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自己也很想过个生日。他来电说,希望我能回家和弟弟们商量一下,看怎么置办好一些。

我首先征求二弟的意见。二弟在县公安局上班,他说县里对科局级以上领导有规定,影响也不好。

于是,我转而问三弟。三弟说年内乔迁又生子,如连办三桩事,恐遭他人哂笑。

最后,我给远在上海的四弟打了电话。他说,按哥哥们的意思办,只是他可能到时回不了。

商量去商量来,弟弟们一致认为由我置办最好,他们希望我把父亲接去我工作的所在地保靖县,可以和我小住一段时日。

那个下午,我晒着暖暖的冬阳,在一块草坪上坐着,仔细地考虑该怎么对父亲说呢?

到得家门口,夕阳已行将在西山之外沉落。

父亲显然高兴异常,像个年节时的孩子。

我把情况如实地说了。父亲小声地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是这样想的,您一生千山万水,风风雨雨,历人事无数,跌宕起伏。我计划和四弟到时带您出行过生日,从永顺县出发,然后经保靖县、花垣县、吉首市到凤凰县。回程时,再选择到您以前工作过的一些地方去看看,怎样?

父亲不语。沉默了一会儿后,我见他舒展了眉头。他说,好,好,好,要得!就是不知卢四能不能转来,他才刚回上海几天啊。我说,这您不用操心,我来说。于是,当着父亲的面,我拨通了四弟的电话。四弟有些为难,事实上,我知道四弟在上海的日子过得不会像他在回乡显摆时说的那般滋润。我对四弟说,父亲也只想我们给他过个70大寿,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说着的时候,父亲打了岔。他说,你告诉卢四,我80岁的时候想到上海去过大寿。我把这话转告了四弟,转告的时候,我鼻子有些发酸。电话那头,四弟沉默了。四弟沉默的当口,我挂了电话。我对父亲说,卢四答应回来。四弟其实没答应回不回来,但我肯定他到时会回来。我说完,发现父亲笑了。

成行的日子说来就来。

父亲、我、孩子他妈和孩子、四弟及侄子,满满的一车。 冬阳下,车轮在209国道上“沙沙沙”地摩挲着,声音圆润而饱满。我放低了一些车窗,冬日徐徐的风,透着些许和煦。父亲有点晕车,加上弯道很多,我努力让车匀速行驶。换挡的时候,父亲会和我谈几句和车有关的话题,比如换挡的技巧与驾驶的乐趣。我在认同的同时,突然想起,父亲年轻时曾开过车的,虽然开的是那种被称之为铁牛的大拖拉机,但道理是一样的。多少年了,父亲都没忘记。

此外,我们还说了些许其他的话题,内容大都与我儿时及往事有关。有一刻,我很惊诧父亲的记忆力。不说话的时候,我们都沉默着,看沿车后退去的林木、房舍还有牛羊与鸡鸭,及大同小异宁静的村寨。

我其实与父亲相处的时光不多。自我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一直在外地工作。外地其实就是县里的一些乡镇。一年之中,只有他出差开会进城以及过年回家,我才得以见着他几回。见了,也还很认生。

上了学后,我与父亲多了一些见面的机会,但大多是在字里行间。彼时,在我做完了作业的一些夜晚,不识几个字的母亲总要我写信给父亲。写多了,我就很厌烦。因为每次内容都无外乎是家里都好,叫他安心工作,注意身体之类。我不想写的时候,有时就会挨母亲的打。

为了不挨打,又能表示我的反抗,我后来找到了对付母亲的办法。那就是把她要我写的话省下不写完,反正她也不识字。每每写完后,母亲总要我念一遍给她听,看我写漏了没。虽然故意写漏了,但我记性好着呢。为了怕她不信,念完后,我还要她自己看。她也真的就看,看完了还笑。她笑我也笑。多少年后,我才明白,母亲要我给父亲写信,其实更多的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的爱与牵挂。

我对于父亲的认知是渐渐慢慢的。这个过程事实上非常痛苦,当我的思绪常常翻阅那些经年泛黄的回忆时,父亲已然佝偻了身躯,垂垂老矣。

我和二弟分坐在父亲的两脚上,各自抱着他的一条腿。我们闭上眼睛,感受到父亲跳起来、跃起来、奔起来、跑起来。父亲这驾车,让我们的童年风一样自由与快乐。

1986年,我中专毕业时的那个夏天,为了我能被分配在县城里工作,父亲带上母亲种的蔬菜还有些鸡蛋,又到城里买了烟和酒,去了他一个表亲的家。他对表亲说,你知道,我不会说话,一辈子没求过人。可我家老大现毕业分工,你看,能不能帮哈忙。表亲说,放心,一家人有什么讲的。

但最终,我只被分配到邻县保靖的一家酒厂工作。父亲与小舅去送我报到,父亲很自责地对我说,我只有这个能力哦,我只有这个能力。

我自己做了父亲后,父亲有一段时间曾帮我照看小儿子。他每天都带我小儿子“耍儿去”,保靖人把“玩”说成“耍儿去”。而父亲年轻时常拿这个词哂笑保靖人。可每每小儿子要他去时,他总是说,好,好,好,爷爷和孙宝宝“耍儿去”。

年过不惑之后,我回老家的次数渐渐多了。每每回去,父亲总会放下一些手头活,坐下来,和我轻言细语地闲聊。很有一段时日,我不习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牛高马大的父亲一生粗大的嗓门去了哪里。

到得凤凰时,已是下午。我们首先去了黄丝桥古苗寨,爬了南长城。夕照下,在苗疆边墙一尊锈迹斑斑的古炮边,我坐了许久。穿过时光隧道,我看见了很多身影也听见了许多声音。周围的山岭静寂得有些可怕,而老小们,却如一个个剪影,玩兴正浓。

天黑下来时,我们到了凤凰县城。准确地说是到了沱江边古城的那一隅。在那儿,我们留影、过跳桥、放河灯、看一应的不同人等。我们听叫卖、歌唱、吉他、风铃一溜的声音。再往后,我们选择了一家临河且相对干净又安静的餐馆。小酌时,我尽我所能地给父亲讲述了我对凤凰的理解。给他讲苗民族是怎样的迁徙、抗争、追求;给他讲沱江水与两岸的吊脚楼是怎样组合成天造地设的一隅风物。同时,也给他讲沈从文是怎样地亦慈亦让、不折不从,用文字与人格铺排了一道又一道美丽无边的人文风景……

夜深一些时,我提议去吉首市住宿。老小一致同意。

第二天,下了一些雨,雨涤尘土,令人清爽。

从吉首市出发,到永顺县境内后,我们选择了父亲曾工作生活过的两个地方——王村森工站与高坪森工站。这既是因为时间关系,也是因为我玩了点儿伎俩。因为我曾在那两个地方读过初中高中,做过梦。时光荏苒,森工站已随着木材公司的破产而不复存在。我的学校也已面目全非。我对父亲说,我们在每个地方待个把两个小时吧?父亲答应了。

那点儿时间里,我们陪着父亲,笑谈、指点、闲坐。我还偷偷地陪自己,沉默、发呆。没人知道我们来过,但我们自己的心知道。我们只需要一点点儿时间,就会让往事复活。复活的往事,青葱又生动。

夜晚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永顺县老家。父亲的大寿,我们没买生日蛋糕,甚至没有更多祝福的话。我们只是祖孙三代一起走过了一段轻松愉悦的时光。事实上,亲情的相拥,哪怕只有一秒,也是那么久长,那么真切,那么美妙,那么弥足珍贵。

作别父亲,我回到栖息地,夜幕下,人来熙熙,人去攘攘,一切如旧。

还是长不大,还是蹉跎、轻狂,还是一个痴妄的、傻瓜的、不谙事的孩子。

我率性地把日子过得天昏地暗,一塌糊涂。

直到父亲来电话告诉我他的80岁生日。

我忽然心里一沉,霎那间感到从未有过的生痛。

这是2018年12月29日,农历冬月廿三。

漫天的风雪,让一应的事物蜷缩而紧裹。世界单一到一片白,世界小到只有我与父亲。 我完全彻底地愿意陪伴他,为他。

我删繁就简地去掉了习以为常的形式。我只喊了弟弟的儿子和我的儿子。由保靖县而永顺县又吉首市,甚至计划了泸溪县浦市与花垣县茶峒。简单到只想去周遭一走。这样的简单,是我由来已久的想法,也是我和弟弟们商量后的结果。而父亲对我,依然是一如既往的认同与顺从。

在吉首市雅溪一个驾校内的小饭店里,当弟弟的儿子和我的儿子举起杯祝他生日快乐长命百岁时,我鼻子很有一些的酸。但我真是厉害,我竟然把眼泪硬生生地退了回去。

我的父亲这个80岁的男人,听我讲一知半解的历史以及半生不熟的人生,一直微笑不语频频点头。这给了我一些无中生有的慰藉与底气。我八岁时他告诫我要用心读书,几十年弹指一挥间,现在八十岁的他却被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世上,多少的轮回与流转,可以把心揉碎。

来日不会方长。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可以赎罪。我不知道是否有来生。如果有,是否又还能再做一回父子。我不知道,我现在恋恋不舍的必然,是否能唤回万千的偶然。

雪是一瞬间飘然而至的。雪堵行程,我临时加入游历乾州古城。在古街里,我用手机,片面地理解而定格着父亲。父亲微微地笑着,一种慈祥,被他表达得异常充分而完整。

一片片的雪花,悄无声息。然而它们,像强力的电流,击穿着我。我疼痛得泪水长流,浑身战栗。父亲,这个年轻而苍老的男人,在雪花的舞弄里,显得暮色苍茫。而我像一抹光,第二次那么幸福亲近地照他、抚他、拂他。

天终于亮了。

这是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夜。

在永顺县人民医院综合大楼二楼的走廊里,我和弟弟的儿子熬了一个下半夜。

他陪他的爷爷,我陪我的父亲。

他的爷爷我的父亲,昨天也就是2019年12月19日下午4点多在家里突然晕倒,亏得三弟他们发现及时,下午5时许就被送往医院救治。

接到三弟电话,我即从保靖县驱车,往永顺县赶。一人一路无语。下午6时许,到得医院。

因床位紧张,父亲被安排在走廊上医治。没见吊针、氧气瓶以及昏迷不醒、形容枯槁等情形。情况比想象中要好,这给了我一些支撑与安慰。我的担心,放下了一些。 医生介绍了病情,主要是脑缺血致突然晕厥,且兼有糖尿病,还缺钾。

后来与弟弟们商量决定,由我与侄儿守第一个下半夜。侄儿通宵未眠。我时睡时醒,惊魂未定,上了些年纪,熬夜已是很艰难的事情。走廊里很安静,也比较干净,但夜是可以凉透人的。父亲平稳,一夜安睡。

清晨,我给父亲转述了他的病情以及日常万千要注意的事项。护士、医生先后叮咛、查问。总体情况比较向好。但须做更多更全面的检查,也还要留院做几天的观察。

父亲一生,风雨里来去,在生活的底层,万苦千辛地为日子奔突。他生病了,我陪他,其实于事无补。我的心疼,也不过是疼了个过场而已。

但我必须是要做一点点细微的事情的,这理所应当。他迎接我来到这人世上,有一天,我会送他离开这人世。这样的迎来送往,只因我们是最亲的人。

过一会儿,我会回保靖去,处理一些工作事务以及家务。下午,我又会赶过来。这样来回奔波,其实没有什么。我们愿意为亲人,心甘情愿地,奔波在路上。可惜,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很多。

日子还是就这么溜走了。

眨眼就是2月2日,2020年的这个春节,因为新冠病毒肺炎疫情的肆虐,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从来没有的漫长与绝望。好在政府伟大而有力,一场众志成城的人民战争后,一切又渐渐回复于正常的轨道。

因为即将上班,我遂决定明天下午送父亲回永顺县去。

父亲到保靖县来过年,已成近几年来的惯例。

父亲今年古历冬月廿三就年满八十一岁。这日子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常常莫名地,泪水就流下来,不断地情不自禁。

晚饭将要吃完时,父亲主动和我提及了一件事,那就是关于他百年之后的一些交接。

父亲说,不要请道士,不要土葬,就一把火烧了,把骨灰撒了。我说,撒哪儿呢?他说,撒河里。我说,那就撒猛洞河吧?他说,好,好,好。我说,就撒在不二门观音岩下面那儿,那一湾碧绿干净安静。他说,好,但要撒在那儿小水电站坝下,坝下的水,平稳些。我想,父亲是不是担心骨灰跌下坝时疼痛呢?

说着说着,我心里就有些难过。而父亲,却自顾地停不下来。于是,我努力把话题往回拉。我给他讲了很多关于生命的道理,我想让我们心里能看见的更宽远一些、轻松一些。

父亲只读过高小,一辈子也没个什么格局。但是他关于生死的通达,我想不明白来自于何处。我欣慰的是,一条跌跌撞撞的小溪,终归流入海洋。平和的海面,一派辽远,风平浪静。

然后,我默默起身。收拾饭桌、洗刷、倒垃圾,复又坐下继续聊没聊完的天。想说的话,我说了一些,但有一些,依然停在心里。而所有的嘱咐、不舍,我都给了父亲。如果说这算是一种偿还,我想,要哪辈子才还得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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