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郑军
卖冰棒的小贩
小时候,炎炎夏日,一根冰棒便能够消除一天的暑热。那时候还没有电冰箱,到了夏天,我们小孩子是多么想吃一根冰棒啊,于是便天天盼着卖冰棒的来到村里。他也仿佛了解我们的心思,肩上挎着一个大箱子,隔三差五地走村串寨来叫卖。
装冰棒的箱子是泡沫做的,外面还会依照箱子的尺寸,缝制出一个蛇皮口袋套起来,有的还会请木匠在泡沫箱子外打个木框子,既能保护泡沫箱,又能使箱子保持低温。
那时候的冰棒品种单一,只有白糖冰棒和绿豆冰棒,可那时的冰棒是最好吃的。白糖冰棒卖一角钱,绿豆冰棒卖一角五。当时生活艰苦,父母给小孩买零食完全是一种奢望,偶尔得到一分钱可以买颗糖吃,那便是一天最美好时光了。买一角钱一根的白糖冰棒,完全就是奢望,而买一角五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棒,这样的奇迹只有一种情况会实现,就是把自己当天采摘的牛仔草卖掉赚钱了。
“冰棒、冰棒,白糖绿豆冰棒……”卖冰棒的小贩一遍又一遍地叫卖着。“妹妹,你听,卖冰棒的来了!”我兴奋地叫道。“在哪里?”“应该在白果树下。”我们急忙从抽屉盒取出零花钱,打着赤脚,往白果树下飞奔去。
卖冰棒的是一位中年女子,扎着一个马尾辫,皮肤黝黑,正蹲在白果树下,一只手用草帽扇着凉,另一只手用毛巾擦擦汗。见我们跑过来,笑着问道:“孥孥,要什么冰棒?”“两根白糖冰棒。”只见她熟练地揭开覆盖在箱子上的几块湿毛巾,取出用毛巾包裹着的泡沫盖子,揭开毛毯,冰棒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为了给冰棒保持低温,防止融化,她又用小毛毯做成了一个保温垫,垫在箱子底下和四周内壁,冰棒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不一会儿,村里的孩子们全围拢过来了,有的来买,有的只看热闹。海耙太拄着拐杖端着碗来了,他年纪大了牙齿没了,吃得慢,怕冰棒化成水掉在地上可惜了,所以用碗盛着,化了还可以喝冰水。四毛见他爷爷来买冰棒了,缠着他爷爷要买绿豆冰棒。
“阿公,我要绿豆冰棒。”
“你个鬼崽崽,你爸爸不给我钱,我哪里有钱啊?”说完,假装扬起拐杖。
“有嘛,有嘛,昨天不是有个人才请你扯草药?”
卖冰棒的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伯伯,攒的钱不给孙子花给谁花呀?”
“你不知道,他嘴吃溜了,我都舍不得吃绿豆冰棒。”只见海耙公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递给四毛,于是四毛板着一副苦瓜脸买白糖冰棒去了。米辣子三姊妹打伙吃一根。国良买了一根绿豆冰棒,爬到白果树上吃去了。
吃冰棒时,我们绝不允许一丁点儿浪费。先是将剥下的冰棒纸舔了又舔,随后用手托着,慢慢地有滋有味地吮吸着冰棒,发出“唧唧唧”的声音。几姊妹打伙买一根的,就一人一口,轮流着吮吸。看热闹的,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找机会向别人讨要吮几口。
为了能在炎热的夏天吃上冰棒,我们常常想办法攒钱,比如,将家里宰杀的鸡鸭毛卖给收破烂的,上山采草药晒干卖给草药客,胆大的还敢去捉了蛇卖……但无论怎么想办法,所攒的钱都很少。妈妈对我们说:“你们别费力气了,想吃冰棒,好好地放猪,等猪仔满月卖了,你们买冰棒还怕没钱?”这时候,我的脑海里就浮现着天天吃冰棒的美好场景,于是我便每天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放猪。
卖冰棒的小贩行踪没有规律,有时走到寨子里时,已是下午四五点钟,如果还没有卖完,冰棒也快要融化了。每当这时候,卖冰棒就会大减价,五六分钱都能买到一根绿豆冰棒,这样绝好的机会我们自然不会错过。
“冰棒、冰棒,便宜卖啦。 ”白果树下再一次响起了浑厚的吆喝声。我朝外一望,日头已偏向了厢房。放牛的扛着茅钎,赶着牛上坡了。“走,买便宜的冰棒去。”于是, 我和妹妹拿起碗,向白果树下跑去。今天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穿白色衬衣,深色喇叭裤,黄色解放鞋。身前是一辆打好站架的老旧“二八大杠”,车的尾架上绑着木箱。
“冰棒怎么卖?” 我们围拢上去。
“便宜卖啦,白糖冰棒七分,绿豆冰棒一角。”
“这么贵啊?”大家都嫌有点贵,犹豫着。几个坐在白果树下乘凉的大人也说贵,满妹孃说:“上回有个人到我们这里,剩最后几根,白糖冰棒三分,绿豆冰棒五分。你还卖这么贵!”
“便宜点呗,难道你还回茶田卖啊?”
“茶田离这里七八里,等你骑过去,冰棒早就变成水了!”
“卖得啦,卖得啦!”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说得卖冰棒的小贩一时接不上来话。
“好哩,卖给你们吧!”
很快,剩下的冰棒销售一空。于是小贩又跨上“二八大杠”,摇着他的铃铛,驱赶着路上的牛儿,朝着茶田方向回去了。
美滋滋地吃着冰棒,不时喝一口碗里的冰水,冰棒带给我们的惬意和满足全都写在了稚嫩的脸上。
补锅匠
小时候,家乡总有一些走村串寨手艺人,他们的吆喝声,仿佛能穿过时空隧道,让我回到少不更事的岁月里,去聆听熟悉而亲切的乡音。
“补铁锅喽——倒铝瓢——”一位挑着重担的老人晃晃悠悠地走来了。老人大约六七十岁,胡子花白,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沧桑。把重担放在村口的白果树下后,老人沿着巷弄又是一声声的吆喝着,高亢又带沙哑的吆喝声在村寨里回荡。寨子里喊了个遍,他便回到白果树下,打开他的那个破旧的木箱,取出简陋破损的工具:锉子、钳子、铁锤……支起他的小火炉,用枞油膏点燃了炉子里的柴火,等火燃旺了,又往里加了木炭、煤块。只见老人手拉风箱呼呼作响,火苗在火炉里快乐地上蹿下跳。于是,他立即把坩埚放进煤火中,再把砸碎的铁块放入坩埚中进行融化。一口大锅坏了,补好了还能够用好多年,花小钱办大事,为大家节省了开支,这样的老手艺人在当时是很受大家敬重的。
那时候,每家每户灶台都安放的有三口大铁锅。小锅炒菜,中锅煮饭,最大的那口锅则用来煮猪食。灶台往往占去了灶房一半,大铁锅成了农村人家的重要炊具。一口铁锅几十块钱,锅烧坏了,也舍不得把铁锅扔掉,放在一边等补锅匠来的时候修一修,补一补,又能用上好几年。一口铁锅烧得薄了,实在不能再修补了,才将铁锅当做废铁卖给收废品的人。
很快,白果树下围满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拖着鼻涕的孩子,结婚不久的新娘子,背着孩子的妇女,纳鞋垫的姑娘家,抽草烟的老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着,谈论着庄稼的长势和村寨里的稀奇事。补锅匠一边拉着风箱,一边侧耳倾听人们谈话,说到尽兴处,他也插上几句话,跟大家交流一下。而大家最想从补锅匠那里打听到外面的故事。补锅匠一边忙着手上工夫,一边说着,最近外面都在放一部电影叫《少林寺》,那些和尚武功好得很;卖猪的李三在场上被骗子使了蒙汗药,摸了后脑壳,乖乖地把卖了10只满月猪仔的388元给了骗子,清醒后觉得对不住起早贪黑的婆娘,跳了乌巢河;省里勘探队在腰子坨发现了一个朱砂矿,朱砂红鲜红鲜啦……大人们一边听,一边感叹,而小孩子,往往对补锅匠说的那些稀奇事儿羡慕不已,心想要是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该多好啊。在我们的眼里,这些走南闯北的补锅匠师傅不光见识多,还是无所不晓的百事通。
抽草烟的老人坐在白果树下的石头上,从兜里掏出竹烟袋,把竹烟杆头头在石头上叩干净,卷了烟丝慢悠悠地抽,草烟味呛得大家躲得远远地,他们却笑着说抽草烟像喝烧酒,带劲;香烟就像是甜酒,没劲。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和补锅匠谈天说地。手脚勤快的年轻人,接过补锅匠的“古湘”烟,热情地帮助补锅匠拉起风箱来。他补锅的时候,我们定要围在他身边看稀奇,看闹热,欣赏他精湛的手艺。
只见补锅匠拿起一只铁锅,用一把小锤在铁锅周围一阵乒乒乓乓地敲打,查看破口多大,再用铁锉把破口的铁锅上的烟灰戳掉。补锅匠先做到心中有数,下一步再确定怎样修补这一口烂锅。
铁块熔成铁水后,只见他一只手用泥匙从坩埚中舀出火红的铁水,倒在手掌心帆布上面的草木灰上,对准铁锅上的漏眼贴上去,另一只手拿一个圆木棒从锅里边同时用力,圆木棒头发出嗞嗞声响,冒出一股乌黑的浓烟。过一会儿,铁水和铁锅黏紧了,铁锅冷却后,再用一块砂岩将锅里边补疤嚯嚯地打磨平整,将锅外面敷上黄泥巴,一口烂锅就补好了。
为了检验补锅的质量,老师傅使劲用双手把锅举起来对着光检查,看是否还有破损,是否完全补好。经老师傅检查后确认补好的大锅,那是绝对没问题的。可母亲总是要我从水缸舀一瓢水来倒入锅内,再次检验补锅质量,最后才算工钱。补一个破口一块钱,补的破口越大,钱越贵。我家的锅补了两个,妈给了老师傅两块钱。大家看到这位老师傅手艺高超,无论是破锅还是烂瓢,只要经过他的手,都能“化腐朽为神奇”,破锅烂瓢很快就焕然一新。于是那天,寨子里凡是有破锅烂瓢的都拿来补,老师傅忙到太阳偏西才收拾工具离开。
时光在补锅匠的敲打声中变得更柔软了,日子在补锅匠的敲打声中变得更生动了,生活在补锅匠的敲打声中变得更踏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