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吴 刚
最近,“量子纠缠”成为热词,读沈从文的时候,我就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亚里士多德,总觉得他们两个,有那么一点“量子纠缠”的意思。
首先看亚里士多德。古希腊学术大佬,亚历山大的帝师,“人形百科全书”——后世的哲学、美学、逻辑、修辞、物理、天文、生物、教育、心理、政治、经济、博物等学科,都可视他为鼻祖,对人类思想及科学领域的影响极其深远,遗泽万世。
很难想象一个古人,能够凭一己之力,成为这么多学科的祖师爷。即便是当今大学教授穿越回去,都玩不到这样牛。有趣的是,我们从小读书,看到的很多知识点,竟然多是某某先贤如何如何打破亚里士多德的“学术桎梏”,仿佛他是学术界的黑权威一样。其实,亚里士多德固然因受限于时代技术能力而必然存在知识点上的谬误,但他建立起的科学体系(他把科学分为理论的科学、实践的科学、创造的科学)迄今仍在沿袭,连反对都需要在他奠基的框架内反对,足见其伟大。
再说沈从文。世人对沈从文的认知,普遍停留于“著名作家”这个层面。事实上,文学对于沈从文而言,只是刚走出“新手村”时的把式,只不过太过于才华横溢,出道即巅峰,后面又因诸多其他缘故,暗淡了其学术成就更高的其他研究和贡献——沈从文还是中国当代学术成就突出的物质文化史学家、图像史学家、形象史学家、文物学家、博物馆学家,是中国当代“形象史学”学科建设的奠基人和开拓者。
有没有一种脑子不够用的感觉?一个人,要在这么多学科上有所建树,在没有携带电子输入和数据储存设备的情况下,需要有多大面积的大脑皮层?要知道,“成就突出”可不是资料搜集整理就完事了,还必须有系统的观点并建立观点的系统。
我眼里的诡异图景呈现出来了:亚里士多德和沈从文,在两个时空里,各自闪耀着不同形态的电子火花;两者之间,维系着若有若无的神秘联系。
声明:即便沈从文是我的老乡,也必须承认,无论是学术的涉猎面还是对世界的影响力,亚里士多德都远超沈从文。
关于“量子纠缠”的想象,迫使我努力去寻找他们的共性,答案简单至极:渊博而多智。
再透过现象看本质:是什么内在逻辑,造成他们如此渊博而多智?这里面还能找到更深层次的共性吗?
我平坦的脑回路,已为此烧得坑坑洼洼,果然似有所得,也不怕丑,在此自曝浅薄——
既然一切人类文化都是生存条件的产物,那么我的答案是:亚里士多德和沈从文,都是某种特定环境催生的“最靓的崽”。
亚里士多德生活在公元前384年至322年之间,距离《荷马史诗》完全成型不过三五百年。也就是说,亚里士多德生活的时代,是希腊神话中所谓“黄金时代”“白银时代”落幕、“青铜时代”式微、“黑铁时代”到来之时,人类需要靠自己而不是靠“神谕”来理解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人类,带着被奥林匹斯众神忽悠惯了的纯粹心智,又带着必须自己面对未知险恶的强烈求知冲动,第一次睁开“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哇,世界这么大,竟然还是有规律的,那么聪明如我亚里士多德,就去发现这些规律。
亚里士多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和泰勒斯、赫拉克勒特、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柏拉图、阿基米德等一大堆牛人一起,为“哲科思维体系”打好了基脚。巧合的是,同一时期,欧亚大陆遥远的另一端,老子、孔子、庄子、列子、墨子、邹子、孙子……一群讲汉语洛阳雅言的大佬们横空出世,他们在东方最牛统治神器“礼”这个东西逐渐崩塌的情况下,带着被“礼”忽悠惯了的纯粹心智,以及身临乱世的求知冲动,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脑子思索世界。于是一时之间,东西方群星灿烂,照耀出一个人类历史上无比辉煌的伟大时代。
那么生活在20世纪的沈从文,何以获得“纯粹心智”以及“求知冲动”?
答案是“神秘湘西”。
沈从文的少年时光,是在湘西度过的。当是时也,湘西正处于“万物有灵”横行数千年、却又被退休的“湘军大佬”(筸军)带来近代目光的时代。“万物有灵”忽悠出沈从文“赤子其人”的性情,正是如假包换、仿佛带着某种神性光辉的“纯粹心智”,加上“湘军大佬”的存在、陈渠珍“寓教于役”的启蒙、二十郎当岁就独自一人走出大山看世界……赋予了沈从文强烈的“求知冲动”——于是,一些年后,沈从文变成了“沈从文”。
这个时代走出湘西而卓有成就的,也不止沈从文一个,还有熊希龄、黄永玉等人。可见,这一推论,不仅逻辑能自洽,也具有某种普遍性——“纯粹心智”给他们提供了奇葩的视角和独特的方法(难道与“精神病人思路广”有异曲同工之妙?),“求知冲动”给他们提供了磅礴的动力和永恒的惯性——这,或许就是亚里士多德、沈从文,以及希腊群贤、诸子百家、湘西名人“渊博而多智”的共同秘密。
哈哈,原来不是我不行,而是他们本身就已经很行,然后他们生活的特定时代、成长的特定环境,让他们更行。
然后我开始杞人忧天:当一个时代失去了衍生“纯粹心智”和“求知冲动”的土壤后(比如拥有AI的今天),还有没有可能诞生出亚里士多德和沈从文这样的牛人。
也许,下一次人类智者的爆发,要等到星空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