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锋
我老家的村子叫石碾村,因村口一座老石碾而得名。
据村里老人讲,1948年秋天,为了支援解放军清剿盘踞在县城的国民党顽固势力,村里几户人家的锅灶几天几夜没熄火,村口的石碾也吱吱扭扭一直转。那时爷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组织村里的青壮劳力把锅盔馍、小米粥和辣椒酱源源不断地送到战斗前线。
县城解放后不久,大部队转战外地的间隙,躲进山里的黄保长一伙又大模大样地出现在村里。就在那几天,爷爷突然从村里消失了,有人说爷爷去追赶解放军了,也有人说是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更有人说爷爷被特务杀害了。
可奶奶始终相信总有一天爷爷会回来的,那时姑姑8岁,父亲年仅3岁,奶奶拖儿带女边艰难度日边苦盼爷爷回来。
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村里整修村道,移动村口的石碾时,才在下面发现了一具尸骨,奶奶看到那缺失食指的右手,失声哭晕了过去,那根食指是早年爷爷和黄保长他们对抗时被活生生砸断的。苦苦等待三十多年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奶奶的精神立马垮了,三个月后也撒手而去。
打我有记忆开始,村里最破的门楼就是我家的,可门头上“光荣之家”的牌子却最为鲜亮。后来父亲把石碾搬到了我家前院,有事没事,就圪蹴在碾盘边,吧嗒着旱烟絮絮叨叨说着话,石碾沉默不语,只有风呼呼地刮着,似乎在回答着父亲的倾诉。半晌,父亲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拿着锄头又去了地里。
石碾是村里通电前利用率最高的大器具。六七岁时,我已经能帮着父亲推碾了,把黍米或高粱摊薄在碾盘上,然后我和父亲推着拉杆转动,转了一圈又一圈,父亲边推边拿着小笤帚扫回挤出的谷粒,黏在石磙上的谷物也要及时清理下来。哥姐放学了,我们三人一起用力推,父亲腾出手来用簸箕把谷壳簸掉,碾好的小米装进布袋里。
我最头疼碾红辣椒了,旁边支口锅,生火把辣椒炒脆干,随后放碾盘上碾压,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辣椒味,尽管用围巾裹着口鼻,可还是会呛得喷嚏连连、眼泪直流。所幸,后来农业社分社,家里分来的一头毛驴,终于把我们从推碾子的愁苦中解脱出来。
每年腊月,是石碾最忙的时候,这家要碾包谷,那家要碾黍米,后面排着队的要碾红薯粉,石碾吱吱呀呀不分昼夜地忙碌着。碰到吃饭时间,父亲就端一碗包谷碜出来,那人咧开嘴:“用你家的簸箕筛子,还管饭呀!”父亲笑着:“赶紧吃,后面人等着呢,一碗饭还把我吃穷了咋的!”碰到家里没牲畜的,父亲喊哥哥把毛驴牵出来,碾完了那人给簸箕里留点粮食:“苦了驴子半天,给留点料!”父亲的脸黑下来:“要留都留下,要不都拉走!”那人只好扛着粮袋悻悻地走了。
我在城里买房后,把年迈的父亲接进城里居住,顺便帮我照看小孩。有段时间,连着几天老家打电话过来找父亲,接完电话父亲阴了脸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父亲让我开车送他回老家一趟,到了村里,镇政府和高速公路施工队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原来修高速路要占老房子,其他拆迁都谈好了,就剩这石碾,哥哥坚持说这石碾是家里老人的念想,说啥都不让动。
久未使用的石碾早已残破不堪,碾盘上丛生的苔藓无不显出岁月的沧桑,父亲抚摸着石碾上几乎磨平的纹理,久久不语。这时哥哥闻讯急急跑出来,一声“爸”没喊出口,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众人赶快去拉,父亲颤抖着手指着哥哥:“拆了!要是赶黑我看石碾还在这里,看我咋收拾你!”
石碾后来被哥哥安置在祖坟茔地里,静静守候着长眠故土的爷爷奶奶。每次回村,父亲都要圪蹴在石碾边抽一袋旱烟,絮絮叨叨说上一阵只有风儿能捎带走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