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水友
“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些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经常用于教育子女的家训。父亲名叫钱八友,出生于1947年5月,是凤凰县大湾村(原官庄乡)人。仅初中毕业的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村小做了12年的民办教师。1981年至1993年,父亲在该村担任村党支部书记。
父亲常说,能教书能入党,令他受益一生。四十四年前,还在当民办教师的他,工作认真、负责,完全可以继续教下去,也能分到其他学校,可他毅然选择回了乡里。在父亲那代人眼里,劳动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他们不追求物质的享受,时时刻刻都在思考为国家和社会做些什么,哪怕自己是颗平凡的螺丝钉,也是不能生锈的。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担任村支部书记那些年,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因为曾经当过老师,具有较强的号召力和感染力,于是他团结“村支两委”班子,利用村里丰富的自然资源和便利的交通条件,按照“村民富、村庄美、村风好”的目标,带领群众大力推进基础产业、基础设施和基础工作,大搞山地开发等,通过父老乡亲的共同努力,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该村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种植(橘子)专业村,栋栋洋房,拔地而起。
一直以来,父亲好像没怎么变,对农活有种特别的感情,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常问他:“你老人家都七十几岁了,现在又不缺吃少穿的,何必还干农活,不累吗?”父亲回答道:“农民不干农活,那还叫农民吗?自己又不是走不动了,更没有什么病痛,活动活动筋骨总可以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进城帮我来带孩子,父亲一个人就种了不少闲置的田地。为此,我还傻傻地给他买过铁牛。其实我应该想得到,父亲表面上是说活动筋骨,心里却时刻想着帮大伙减轻些负担。直到三四年前,父亲腿脚有点不方便了,挑东西十分吃力,才决定不再种田了。可他说,不种田可以,但苞谷和红薯之类的还是要搞点,好喂猪养鸡。还有,小菜也是一年四季都要种,住在乡里,连吃蔬菜都要去城里买,他总认为这是件丑事。我觉得种点小菜可以,可种苞谷和红薯之类的耕地太麻烦,不如算了,甚至建议他猪和鸡等家禽都不用喂养了。而父亲却认为,不劳动者不得食,还没有到不能动的时候,况且一餐还可以吃斤把米的饭,为什么就不能干点农活?他说晓得孩子们的良苦用心,但他会照顾好自己。在乡里,不会像以前那样日晒雨淋地干农活,会适可而止的。看父亲态度坚决,我也不好再讲什么。况且他列举了自己干农活的两大理由,我便无法反对了。
一是,他身边不少儿时的伙伴进城后都莫名其妙地得了如高血压、糖尿病等“富贵病”。父亲认为这些人干了一辈子农活,突然不干了,被孩子们接到城里住,看似享福,其实不但孤独,而且骨头还长“锈”了。父亲觉得,劳动了一生的人骨头,一旦不活动活动了,就会长“锈”。因此他对我说,要是希望他长寿,就不要干涉他的想法,他干农活,和城里老人跳舞散步一样,不过都是为了锻炼身体。二是,他认为幸福都是干出来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还能劳动,就永远不要歇息。父亲要我别忘了在乡里经历的困难日子,也希望我的孩子要常到农村走走,干干农活。
父亲不但这样说,而且一直这样做的。用他的身体力行默默地教育着儿女们。乡里通了炒砂路后,我每个季度至少回去一趟,也坚持每年寒暑假带孩子回去。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在乡里,我带着孩子自己动手挖红薯、掰苞谷、守牛、喂猪、养鸡等等,让孩子学习煮饭炒菜,多年来留下了不少珍贵的记忆。对于我来说,开始以为常回乡里仅仅是尽孝,后来才发现,在这来来回回的行程中,自己却收获了许多,我也时不时地回想起自己难以忘怀的求学经历……今年暑假,儿子读完高一,考的不是很理想。我心想能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于是,我带他又回到乡里苞谷地锄了一次草。
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在苞谷地里锄草,锄得我大汗淋漓、饥肠辘辘或是心烦气躁时,他问:“这和读书比,哪个舒服?”不等我回答,父亲接着说:“这根本不算什么?要是你读书不努力,将来回乡里和我一样当农民,苦日子还在后头呢!”父亲不厌其烦地讲他这些年里遇到的种种困难,讲他如今为什么要种那么多田地,不就是为了供我们读书吗?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暑假结束后,回到学校,我的性格似乎变了,变得沉默了。我把精力聚集在书本上,老师上课前,我总要事先认真预习,不懂的,上课就认真听,再不懂,下课后就问老师和同学。即便是弄懂了的,或能比较轻松掌握的知识,我依然坚持每天课后巩固,而且写了日记。在学校后山游玩时,在乡里坡头守牛时,不管在哪,手里总要拿本书。我常常一个人躺在山坡上看书,看累时,便把课本放在肚子上,双手枕头,静静地看太阳在山尖缓缓落下。我想着,太阳落下去的山头,就是外婆的家乡黄栗村,山外应该还有山,还有精彩的世界。就这样,我的想法多了,心态反而平和了。读书时不急不躁,学习上稳打稳扎,很快成绩一路飙升,初中毕业考上了国家统招统分的湘西州农业机械化学校。我成了靠读书跳出“农门”的人,但父亲却说,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今后不管在哪里做什么,关键还是要用心,一步一个脚印。
父亲不知道“心若在,梦就在,有梦就有未来”,但他却知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今年暑假,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乡下并住了三天,准备一起参加扯猪草、砍猪草、掰苞谷、摘辣椒、喂猪等等劳动,干些农活,儿子十分赞成。住了一天,他就和他爷爷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干农活、散步,聊天到半夜。原计划是要带儿子扯猪草的,父亲也答应了,可当天早上,儿子却说穿着桶桶鞋、钻刺笼,很热,太难受了。可父亲却好像不怕这些,等我们醒来时,他早已扯了满满两筐猪草回到家了。
父亲扯猪草主要是红薯藤,还有猪娘藤,这些都是他养的两头猪的最爱。没去扯猪草,那就砍猪草吧。父亲没有拒绝,主动教他的孙子如何拿刀、怎么用力,当然,还不忘提醒他戴手套。儿子开始很好奇也很兴奋,砍得很认真,可没有砍多久,就感觉累了不想干了。父亲说累了可以休息,但休息好了还得继续干,两头猪还等着吃早餐呢。人饿了要吃饭,猪饿了就会喊。在我和父亲的鼓励下,休息了一会,儿子又忙碌起来,直到把分给他的任务完成才停手。起身前,他伸了个懒腰说,手都砍酸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父亲商量,还是带孩子们去苞谷地里锄锄草吧。我告诉儿子得掰几个苞谷喂鸡,父亲也时不时地告诉他怎么剥苞谷。苞谷地下面,有一大片辣椒,是父亲年初栽种的,秧苗为赶场时买的新品种,开花结果后,满树都是辣椒。儿子看到挂满枝头的辣椒很是新奇,住在乡下的日子,他每天都要背着小背篓去摘一些。我问他,每天只摘点辣椒炒炒菜,拿在手上就可以了,何必背个小背篓?儿子说,在爷爷的乡下干农活,背个小背篓才有感觉。有意思的是,每次只要他背个小背篓走出屋子,父亲喂的那只狗就会忠实地跟在他后面。儿子在地里忙活时,小狗不是躺在路上打盹,就是在树林里窜来窜去,有时还发出“汪汪”的叫声。叫声起,很快,几只大鸟拍打着翅膀从林中腾空而起,原来惊扰了山鸡们的幽会,这讨厌的小狗!
不知道儿子所说的“感觉”,除了背着小背篓摘辣椒、掰苞谷外,是不是与这些场景也有关?看着儿子背着背篓在地里劳作的样子,我倒是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父亲带我去田里锄草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