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良田
儿子的语文老师布置作文,让写一篇“快乐的暑假”,儿子罗列了暑假四五事,三言两语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颇能顾及,笔力虽然稚嫩而叙事尚有条理,最后还不忘点题:“啊!暑假真快乐!”
可本子发下来后,老师对其作文的评语是——“记流水账,不够生动优美。”儿子小手拿着本子黯然神伤,观察了下他的表情,我看见的是碎了一地的自信。而在这件事上,我能感同身受。在他这个年纪时,我也有同样的遭遇。我的老师曾对我说,“你要使用优美的词语,写出真情实感。”
父子两代同样的遭遇,激发了我自我开脱的本能,脑海中快速闪现读过的经史文辞,还真捕捉到几处记流水账的文法。欣喜之余,赶紧翻检原书,随之而来的是惊喜,继而是信心瞬间满格,于是父子俩碎了一地的自信,此刻仿佛全部修复如初。
在文人的崇拜链中,初階文人崇拜《文心雕龙》远胜四书五经。而刘勰最崇拜的正是孔子与他所编著的六经。《文心雕龙》用骈文阐述“为文之心”,核心观点是“向经书学习”。在刘勰看来,经书是思想与文采兼优的最高文献,是文章取法的最范本与无尽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宏教”,说的就是这层意思。
那么,经书中有没有记流水账的篇章呢?有!有全篇记流水账的,还有全书记流水账的。
如《尚书·禹贡》,说是大禹疏濬洪水沿江河入于海,治水成功,民心向禹,于是九州之人任土作贡,纷纷从自家门口出发,拿着某某贡品,沿着某某路线前来进贡。开头很有气势:“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最后一段总结,说按照道路远近,进贡标准与规格各有差异。总体而言,前来进贡的人遍布八方,表明大禹治水的事业取得巨大成功,于是收束全文:“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曁声教,讫于四海。禹锡玄圭,告厥成功。”而中间所有段落,全是记流水账。引用几段原文,知者自辨:
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厎绩,至于衡漳。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厥田惟中中,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岛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河。
济河惟兖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澭沮会同;桑土既蚕,是降丘宅土。厥土黑坟。厥草惟繇,厥木惟条。厥田惟中下,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厥贡漆丝,厥篚织文。浮于济漯,达于河。
海岱惟青州:嵎夷既略,潍淄其道。厥土白坟;海滨广斥。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惟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作牧。厥篚檿丝。浮于汶,达于济。
这种记流水账的文法,并非只见于《禹贡》,史部地理类文献《山海经》与《禹贡》可谓同声相应。该书叙述各个方向的山与海及风俗物产,其基本文法是先总述,然后是“又南某某里有某某”,如:
又南三百里,曰番条之山。无草木,多沙。减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姑儿之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桑柘。姑儿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诸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又南三百里,曰岳山。其上多桑,其下多樗。泺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最后总结“右东经之山志,凡四十六山,万八千八百六十里”。这是该书卷四《东山经》写法,南西北中各经,亦复如是。与《禹贡》一样,这是典型的记流水账。
《山海经》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从这个结尾来看,《山海经》与《禹贡》具有互文关系,应该是妥妥的了。难怪都有记流水账这一写法。
《尚书》本有一百篇,经历始皇烧书以及项羽烧宫,民间传本与国家藏本都烧没了。劫后馀灰,还能找出一篇流水账,可见作为一种常用文法,古人对记流水账绝不另眼相看。不然,《周礼》全书都是这种文法,作为元典经书,这就说不过去了。
《周礼》一书,罗列西周理想制度下的设官分职,以天官地官春夏秋冬六官为主轴,然后逐一分述六官大大小小职位、职责、管辖范围、人员编制。以天官为例:
大宰:卿一人。
小宰:中大夫二人。
宰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下士三十有二人;府六人,史十有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
宫正:上士二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四人,徒四十人。
宫伯:中士二人,下士四人;府一人,史二人,胥二人,徒二十人。
膳夫:上士二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
庖人: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四人,贾八人,胥四人,徒四十人。
这样作文,在我们父子俩的作文老师看来,是典型的记流水账,若落到他们的手里,又要受批评了。罗列上述官员职责的文字较长,仅引宫正、宫伯为例:
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纠禁。以时比宫中之官府次舍之众寡,为之版以待。夕击柝而比之。国有故,则令宿,其比亦如之。辨外内而时禁,稽其功绪,纠其德行;幾其出入,均其稍食。去其滛怠,与其奇衺之民。会其什伍而教之道艺。月终,则会其稍食;岁终,则会其行事。凡邦之大事,令于王宫之官府次舍,无去守而听政令。春秋以木铎脩火禁。凡邦之事,跸宫中庙中,则执烛。大丧,则授庐舍,辨其亲疏贵贱之居。
宫伯:掌王宫之士庶子凡在版者。掌其政令,行其秩叙,作其徒役之事。授八次八舍之职事。若邦有大事作宫众,则令之。月终,则均秩,岁终,则均叙。以时颁其衣裘,掌其诛赏。
这样的文字,读上几句,定然留下记流水账的印象。然而,这却是韩愈取法的范本。
韩愈引领古文运动,主张植根六经而写文章,早年即从经书中学到了这种记流水账的文法,需要的时候,他是毫不犹豫大胆运用,比如二十八岁时的《画记》一文即是如此: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者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该文共有四段,前三段全是记流水账:第一段记人;第二段记马;第三段记牛驴狐兔及弓矢车器。
清人陈衍《石遗室论文》指出,韩愈《画记》取法《周礼》,看似一一陈述,实于平铺直叙中暗藏变化。秦观高度评价该文:“余家既世崇佛氏,又尝览韩文公《画记》,爱其善叙事,该而不烦缛,详而有轨律,读其文,恍然如即其画。”仿照这种文法,秦观写成《五百罗汉记》。
经史大作,文章巨擘,书中笔下常有记流水账的文法,可见该用当用,本是有益为文之一法,岂能打入另册?当前中小学作文教学,太重优美,脂粉气太浓,文风多假大空。倘能正视经史,揣摩这一有益文法,常常练笔,练成随物赋形的本领,形成冷峻叙事的风格,正可对治脂粉气、假大空。而我们父子所受的无妄之讥,从此可期幸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