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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3月21日

清 班 辈

彭承中

据说以罗府(师罗府)是元末明初盘顺向氏土司在现湘鄂渝边界上自设的土知府,府衙在现龙山县桂塘镇苦大岭村的峒口——其实这里没有峒,峒是土司的低层机构,曾叫马烈峒或马仄峒、马得峒,一度也是长官司,史料记载曾有峒主姓黄——仓库在老寨堡。这里的人一直追念自己是府,直到民国时期才改叫以罗平,就像当年北京改成北平。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民政部门调查地名原由、编辑地名录时,都还不好说自己是府,也不便把“皇闲窠”“黄香窠”“吏部窠”的真意讲出来,却说是“黄香树多的地方”“泥巴糊糊的地方”。

话说府北传下一支黄氏,自称是从四川来镇压盘顺土司主向天福起义后住下来的,府南也传下一支黄氏,据说是姓田的改成的,是随永顺彭氏土司来抢向天福的地盘后留守头人的子孙。又据说二者就是马烈峒黄姓主的后裔,本来是一个祖先传下来的,一个镇南,一个防北。两支人虽自成体系,各按班辈字派取名,又水乳交融,彼此某代与某代平辈有个约定俗成的靠法,但到本世纪初,两支人发得多得不得了,有些人又不按班辈取名字,所以他们经常在辈分大小上意见不一致,有时还闹得气鼓气胀的。这不,北支的黄智信与南支的黄银信在田仁义家的饭桌上又理论了起来——田仁义的儿子田义礼上了吉首大学的预科线,还差一笔费用,他请血缘关系最近的一十七家亲戚来帮到想办法,实际上就是度(方言,凑)钱。

黄银信说:“我、我、我钱不多,帮五百块,莫嫌少哦,不要还了。义礼二回搞工作了,我到你那去看你时你给我买碗中饭面吃就可以了。嘿嘿。”然后对着智信敬酒:“你莫那么看我啰,我不会讲话,又穷——接到先刚(方言,刚才)的话讲,我是黄庭坚的四十四代孙。我是‘信’字辈,比你大三辈,你要喊我太太。”

黄智信说:“我?我、我是——春申君黄歇,是我的八十七代祖。我是‘智’字辈,你要给我当侄儿。我也帮五百,也不要还,还不要买中饭面吃。嘻嘻。”

田仁义便给两个人敬了口酒,打圆场,说:“感谢感谢。我不是那种人,你们不可能白帮忙的。义礼也不是那种人的,这个我各(方言,自己)有个捉捉和(hú)的——都是名门之后,一笔难写两个黄字。差不多大,都是弟兄伙。逮酒逮酒。”

黄智信说:“你各还讲得好些啦哦!周公制礼分尊卑,竹子有个上下节。差不多,弟兄伙,我们这字辈是什么意思?仁、义、礼、智、信,做人的底线,不要了吗?!传统文化,难道就甩过词词,高雅一下?”

黄银信忙敬酒给黄智信:“高、高,实在是高。君子修身不修口。干了!”

然后,二黄一起斜着醉眼对田仁义说:“想当不讲礼数的人?你姓田的还管到我们姓黄的啵!?”

田仁义笑嘻嘻地说:“那是那是。哪姓人都有狠人,我只管到我姓田的。”就把杯子比向黄银信说:“逮酒逮酒!”

黄银信脑壳一偏,不看田仁义,说:“为什么要我逮?”

田仁义一个激灵,想到不能说他本姓田,便改口说:“我是你姑爷。他(指黄智信)是我舅舅。看我的面子,今天我又是做东,就以我为尺度来论你们怎么喊。”

黄银信说:“你怎么能作为我们的标准呢?我们不扯外戚,我也耍个词词,外戚,嘿嘿。”又摇着头说,“外戚不能作标准,若按你这个搞法,那我爹不是要给我喊表叔啰!”

此言一出,在座的和旁边看闹热的先是呆了一会,然后就哈哈大笑,不少人眼泪水都笑出来了,也有人把酒饭喷了一桌子,直骂:“背时的黄银信,砍脑壳死的黄智信。还有千刀剐的田仁义,设这么大个套,让他两个钻。搞我出洋相!”

田仁义也觉得有点难堪,就起身拉了言迟口钝的田义礼去招呼其他客人。二黄互相又对了一下酒杯,黄银信掩饰尴尬道:“先逮点菜。事嘛,那硬是那个呢。”

黄智信说:“是的。以姓黄的作标准嘛还差不多。”

黄银信说:“那以黄香窠的黄烟啵比,你跟他喊么子?我和他是兄弟伙。”

“黄—烟啵!”黄智信短促地大叫了一声,接着气恼地说,“哼!你以他为准!”

黄银信说:“他怎么不能作?你要给我喊太太……哈哈!”

黄智信厉声说:“他,他祖宗是从向家带来的、转了几嫁谁清楚?姓么子都不晓得!”从屁股下扯起板凳就抡过去,砸在黄银信的左耳上,还骂道,“看你以他为标准不!”黄银信倒在地上,血水直飚,爬起来还想反击。旁边的人赶忙扯劝,看黄银信的血有点止不住,忙用包杆抬起送往医院抢救。

害得田义礼的预科费也难凑了。田仁义为凑这个钱,可是折了脸面请大家的呀!请时都说只给、不借的,这一场下来就难讲个颗数和时间了。大家走时都说不要着急这么多家还是凑得齐的。田仁义想,问题是过两天就要交,最迟明早钱还不到手就麻烦了!

而黄银信的弟弟黄荣信跑往永顺麦著黄洞找族人搬兵誓要痛打黄智信。村书记向老三一边忙着给田仁义凑钱,一边忙给镇里武装部长彭纤担打电话。彭纤担赶忙请人在永龙界的铁路坡设卡拦住了黄荣信,但皮扯大了,把黄智信逮捕了。彭纤担只好又找该县公安局的劳模吴队长。吴队长一出马,果然就等俩,竟调解好了,只要黄智信出医药费就行。为缔和永久,彭纤担玩笑着说:“哪里搭(方言,摔倒)的哪里爬起,我以永顺土司第四十八代孙的名义,星期天摆一桌和气酒,让你们三个人‘杯酒释打权’”。三人都还很讲礼数和规矩,给足“面子”,单身赴会。哪想彭纤担讲后就忘了,星期天并没有准备酒席,见三人和向老三来了,只好忙去“以罗府”饭店临时喊几个菜,款待他们。他们呢也尽释前嫌,还亲如兄弟,把田仁义想凑的钱自己表态的那一份也搞到位,自责自己就是因为书读少了才老是做出不该有的事来。这故事一时间在“一脚踏三省”的边界上被传为佳话。

我们这里的人就是这样:非常讲究礼节和理性,又常常用特别不讲礼节和不讲理性的方式去争取之。一些人总是只看到非理性,名曰彪悍、恶招(方言,厉害),另一些人呢又只看到理性,说是憨厚、本分。其实,是二者美好的结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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