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 杭文清 、 杭文源 、 黄大昭 、杭银燕、罗应钦、杨再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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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显廷在沅陵中南门开饭馆,但很多人都慕名请他去家里帮办酒席。某次,有户人家办喜事,请他办五桌家宴,每桌10个菜,共50个菜,但到最后却缺少主菜原料,只得48个菜,眼看开席时间快到,主人家和助手都十分着急。杭显廷却不急不慌,边用毛巾擦汗边走出大门四处张望,当看见外面菜园种有包谷和青椒时,他便笑着说:“有菜了!”
他叫助手去菜园摘青椒和包谷,将包谷脱粒得一大碗,他又去厨房内把几大块锅巴叫助手用锅焙干、炸香备用。只见,他将玉米粒、青椒和着姜末、蒜籽和其他作料炒熟,与炸香的锅巴这两样菜摆上桌,宣布“开席”;然后用滚热鲜汤淋浇锅巴,锅巴遇热爆开,发出“嚓”的清脆响声,吸引众客都来看这两道新鲜菜。有人问是什么菜名?杭显廷说:“一个叫‘翠叶宝珠’,一个叫‘一声雷’。”众客边尝边说:“这两个菜,一个又鲜又嫩,一个又脆又香,名字也好听,有趣,做得太好了。”主人家也十分满意。
从此后,当地人都以能请到杭显廷办酒席为荣,沅陵县衙门的县官也慕名前来请杭显廷去当厨师。
不知不觉到了民国年间,杭显廷也40岁了,因家中儿女已长大,觉得应回去准备日后的婚嫁事宜。杭显廷回到乾州后,住在家中,不再开饭馆了。但自有人慕名前来请他帮办酒席,乾城县政府、商会招待贵宾,都要请他去办酒席。此时曾统治湘西近二十年、人称“湘西王”的陈渠珍,从上司田凤丹(湘西镇守使,中将)手中接管湘西军政大权,在任职湘西巡防军统领住乾州陈公馆时,因常到乾州商会议事,吃过几次杭显廷办的酒席,觉得他厨艺高超、见多识广,便将杭显廷请进陈公馆当家厨。陈渠珍的上司田凤丹家住凤凰县,每次因公务到陈公馆,陈渠珍都要让杭显廷做几个拿手好菜,他和田凤丹边品尝菜边评议杭显廷的厨艺。田凤丹吃过数次后,十分欣赏杭显廷的厨艺,有次,向陈渠珍提出要让杭显廷去他家当厨师,陈渠珍只好忍痛割爱。
田凤丹常通宵打牌,白天睡觉,杭显廷每晚都要为他办宵夜。有天晚上,田凤丹喝了酒后,打了一阵牌,要杭显廷办宵夜,还要一碗牛肉酸汤。深更半夜,厨房没有牛肉,也没有酸汤,又不敢回绝不做,杭显廷边抽闷烟边在厨房转圈到处察看、想办法,一袋烟没抽完,他便想出了办法。他把白天剩下的一块瘦猪肉和几片肥腊肉剁碎,又从大潲缸中捞出几片泡枯变黄的老白菜叶洗净切碎,两样一起加作料煮熟,再倒些河溪香醋至汤酸为止,再刮些牛油蜡进去煮沸,然后送上桌。田凤丹吃后,不觉有假,说今天这碗酸汤又嫩又香,特别好吃,当场赏给杭显廷十块光洋。
田凤丹吃惯了杭显廷做的饭菜,连外出公干也要带他去,让他在外边给他办饭菜。有次他去沅陵开会,走水路坐船,让杭显廷在船头做饭吃,有天田凤丹突发奇想,要杭显廷搞餐“薰猪儿肉”吃。杭显廷十分为难,但也不敢做声,便站在船头四处张望,默思苦想如何过这一关。当他看见有处岸边有些农舍,便有了主意,忙叫停船靠岸;他和几个助手排家去问,终于买得一只胖猪儿,又买得半袋糙米和一些粗茶叶,在橘园摘了些橘叶,在河边把猪儿杀剔、刮洗干净;将船上铁锅架起,在锅内放粗茶叶、糙米、橘叶,再放些白糖拌匀,然后把猪儿摊开,绑在两根木棒上,放在锅上,点燃锅内薰料,反复转动猪儿,薰得焦黄透亮后剁成坨,放姜片、蒜籽、橘叶、干红辣椒、淋些白酒和其他作料精心烹制。田凤丹吃后十分满意,认为比外边卖的用糠壳、木屑薰的好吃百倍,一高兴便重赏杭显廷五十块光洋,慰劳他的辛苦与机灵。
1932年,田凤丹病逝,陈渠珍马上将杭显廷接回来高薪相待。这时杭显廷已59岁,陈渠珍答应杭显廷平常他和家人吃饭时,由其他厨师动手,让杭显廷掌厨,动口指挥。若逢年节或者有客人来,还是请他动手掌锅铲把,但可让他的徒弟来帮忙。
因为杭显廷从沅陵回到乾州,常在乾州商会给办酒席,在商会帮厨、搞采买的杨秀成和住胡家塘的瞿云亨两人拜杭显廷为师学厨艺。新中国成立后,出身贫苦、积极肯干的杨秀成,当了乾州镇第一任镇长,后又任街道干部,但他一直未放弃厨师手艺,凡单位、居民家有事请他,他有空就去帮忙办酒席。而瞿云亨因向杭显廷学得一手好厨艺,被请到吉首军分区小厨房当厨师长至退休。
却说杭显廷重回陈公馆后,某日,陈渠珍约下属旅长周燮卿和另两人来陈公馆议事,谈到下午,陈要杭显廷办四个人的饭菜,而厨房只有两只宰杀的鸡鸭,杭显廷急叫助手去商会叫杨秀成买块猪肉或其他部位的猪肉,并来帮忙。过了一会儿,杨秀成来了,说只买到个猪头,杭显廷略一思索,便准备做个“三鲜合卤”。
他叫杨秀成和助手将猪头烧烙、刮洗干净,然后去骨,但不可弄破皮。把鸡鸭剖开,掏出内脏,然后他用特制香料腌抹鸡、鸭、猪头的内外,将卤汤放入新香料包煮开,再放猪头、鸡、鸭卤煮至透熟红亮,然后将猪头放大盘中央,用其他菜蔬食材把猪头装饰成一个鹤发童颜、红光满面的“仙翁”,把鸡鸭放两边,摆好姿势,把鸡装饰成一只“丹凤”,把鸭装饰成“仙鹤”,再放一圈用高汤烫熟的蘑菇、菠菜、金钩(海虾)、香菜、蒜苗,四碟油炸辣子,将这道菜取名为“仙人猪头”送上去。陈渠珍和客人都先欣赏、后下箸,吃时,肉随筷起,香气四溢,软烂香滑并香味独特,众客齐赞:“菜名好、造型好、味道更好,真是好菜一道抵十道。”
其实,这是杭显廷为陈渠珍、田凤丹当家厨后,为了应对他们常临时点菜的“应急”办法,减少三道菜的制作时间,而三种菜互相吸味、溶合,菜与汤都香味独特。他还制作了一道“三鲜合蒸”,即把鸡、鸭、猪前脚处理后,将少许盐、好酱油、甜酒拌匀,将鸡、鸭、猪脚内外抹匀透,再放些墨鱼,或金钩,同放入陶瓷盆内,蒸至半熟加开水作汤,再蒸至熟透,比这三种食材单独蒸或炖更好吃,猪脚不油腻了,肉好吃,汤味也好鲜。杨秀成学会这道菜后,常照样制作,很多人吃后都说“香味独特”。
杭显廷还研究制作有他个人特色的“乾州板鸭”。前面说过杭显廷在乾州协台衙门当厨师时向一北京厨师学会做“北京烤鸭”,但他觉得北京烤鸭太油,而且和卤鸭一样要赶快吃完,他想做一种像乾州五香牛巴、薰猪儿肉一样香,又和腊肉一样硬邦、经放,既可蒸吃,还可炖吃的新式烤鸭。他经过多次试验、选鸭子、选香料,像做腊肉一样腌,用石头压,再慢薰细烤,最后终于做成功。但他并不外传,只供给陈渠珍、田凤丹吃。后来,杨秀成向他学的制作方法,也叫“乾州板鸭”,但与乾州其他家庭作坊做的味道不同,与儿子杨再刚年年制作、出售,做出了名。杨再刚成了乾州板鸭的市、州级传承人,2013年1月15日,中央电视台第9套纪录频道《行走的餐桌》栏目组来到杨再刚家中现场拍摄乾州板鸭制作工艺。乾州板鸭色泽金黄,油光发亮,肉质细嫩,味香可口。
追溯名厨杭显廷的一生,他是一个平凡的劳动者,他凭自己的本事、技术谋生、养家。他也是个执著、幸运的人,他做了他喜欢的事情,把爱好变成终生职业,并从中得到乐趣与满足,也得到众多酷爱美食、“懂味”的人的欣赏与尊重。他像一只小小的发光的萤火虫,给神秘美丽的乾州古城留下了一些可供品味的难忘的美食记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