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玉明

六十年前那个刮风下雪的深夜，娘生下了我。“娘奔死，儿奔生”。那年娘二十三岁。娘生我时，生了几天几夜才生下来，脸色苍白，大汗淋漓。这是后来娘告诉我的。

娘二十八岁那年给我添了第一个妹妹。娘怀这个妹妹时孕期反应特别严重，在一个姓汪的医生那里开中药吃，一直吃到妹妹出生。这个妹妹的体质较差，让娘吃了很多苦，受了不少的累。

紧接着是二妹。二妹是在夏天出生的，也许是夏天本来就热情开朗，也许她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总之，她是我们三兄妹中最调皮捣蛋的,长辈们也都戏称她“兰带厌”。

在那个经济条件不允许的年代，娘省吃俭用盘我们读书，哪个孩子说不想读书就会挨打。娘说：“棍棒底下出好人”。

从我记事时起，娘就教我唱歌。唱的第一首歌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娘只有高小文化，字写得很好看，爱演戏扮角，很好强的一个人。

打小起，我就经常看到她拖着瘦小的身板做着和男人们一样的工作，抬木头、挑粪、开荒……只想多挣点工分。后来田地包产到户，她还学着犁田，半夜三更去放田水，只因父亲在古丈县工作。公公婆婆、兄弟妯娌不帮忙还想看她笑话，她就晚上吃完晚饭，带着我和大妹，牵着自家的耕牛，披星戴月地去学犁地。一年下来，我们家的土地田头不但没荒，庄稼长得还很好，她硬是撑了过来。

娘不仅勤劳，还是头脑灵活的人，在农闲时学起了做生意。她从外面进布和衣服，到当地市场上卖。记得那时她是到广西柳州进货，一去就是三五天不等。回来就是好大一包货，只看到东西都看不到人了。当时有人说她搞“小资”，她却不理那些人继续做她的事。也是因为娘不辞辛苦的付出，我家成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最早的万元户。

娘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女、人妻、人母，却用她单薄的身体和倔犟的性格，教我们如何做更好的自己。娘说：人生几十年，生活的路不容易。遇到什么事都要想得开，别往窄路上想。宁愿世上挨，不肯土里埋。穷莫心慌，富莫轻狂。人是三节草，不晓得哪节好，三穷三富不到老。娘只有高小文化水平，却像一个学问高深的哲人。

娘带着我们三兄妹搬了三次家。娘说：人生就是飘泊的船，家呢，就是码头和港湾，要经得起人生的大风大浪，不要怕暗礁险滩。娘还说：人，要有志气、 有骨气，只要骨头在，骨气就在！她还说，你们兄妹三个一定要团结……

娘和爹两地分居，聚少离多，重活、轻活、脏活、累活、男活、女活都是娘一个人做，还要养活三个儿女。幸好有嘎公嘎婆的帮忙，才度过艰难岁月。娘吃杂粮粗粮，给我们吃大米饭细粮。娘穿打补丁旧衣裤和烂解放鞋，有时还穿草鞋，让我们穿好看的新衣裤和她做的新布鞋。娘叫我们攒劲读书，走出大山，做有出息的人！娘常对我说，养儿不读书，等于养条猪……

娘还说，人只有到危难的时候，才能看到人的真心与否。三十几岁时，我胃大出血，住进了医院。娘守在我身边，边哭边用手握着我的手，醒来了又一口一囗给我喂稀饭、剥蛋、喂糖水。娘去世后，我突发急性脑梗住了三个多月的院，九死一生，常常梦见娘就在我身边，醒来后泪湿枕畔。

娘是在她睡了几十年的架子床上睡梦中仙逝的。娘的儿女如今都走出了大山。曾经生活的土地成为一道远去的风景，那个爱笑爱唱、乌黑头发、走路飞快、一年四季泡脚，从不得罪人的娘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