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筠
载阳展侯时节,窗前的苦楝树已然是花叶并茂,瓦棱边树梢头,一个指头大的鸟雀在啁啁地唱着歌。曾经在毛泽东文学院学习的班长老李问我,可否参加同学十年相聚活动。我忽然觉得时光太快,明明还记得当年拖着老伴特地准备的行李箱,屁颠屁颠在长沙城转悠了好半天,下午五点钟的光景,一抹斜阳照着我出汗的脸,我就是这个样儿,汗颜地走入毛泽东文学院,开始为期四十天的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习。没想倏忽一下,已经过去十年了。
说实在的,参加写作之类的深造,这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回。四十天的学习中,执弟子礼,聆听大家的謦咳,算是过了一把文学瘾,也满足了积压多年来写作上的虚荣心。至于写作秘笈,我这么大岁数,秃头秃脑的,老师们不会像影视中的武术宗师一样,双手按在我后背,把功力传给我吧。那样耗了他们的真力,损了元阳不值得,我也于心不忍。就是有,还是传给那些比我更需要的文学新人,他们更渴望得到大师们的提携。我是“闹水”来的。
我住在二楼寝室,小房间里住了一位九零后诗人小周,边上一间住着《岳阳日报》的丘总编和《旅游散文》杂志的张主编。我住首口大间,两张床,后来很多时候,丘总编跑到大房间睡,他说张编经常夜晚亮灯写作。丘总编大半个晚上都在玩手机,虽然在被窝里,我睡得模模糊糊的,尚能听到嘟嘟的声响和着他窃窃的偷笑。闲时与丘总编扯谈,向他求证,我们湘西俗话“洞庭湖垮坎,只听到人家讲”,他说洞庭湖沿岸一般没有高坎,他向我介绍湖中有一种叫江豕的动物,体大,肉味不怎么样,肯撵船,容易被水轮打死。把死了发腥味的江豕放到网上,一夜能够诱到上千斤湖虾。一天早上去听课,发现一个老者抱些书开门,原来在我们寝室的右边房间,是一个叫谭谈老者的写作室。晓得后,我出去时就轻关门,放轻脚步,怕影响到或许在隔壁房间的谭老。一楼是个办公室,门半掩着,时常看到电脑前坐着一个个子和脑壳都显得小个,并且戴副大大眼镜的女孩。
前期听课在大厅,学员有湖南作家班十二期学员,还有新疆作家班第二期学员。时常还有些人来旁听蹭课,个中有个头发花白花白的老者,挂一个显得旧了的牛皮挂包,听课准时,写笔记很认真。我坐在放有牌子的桌椅上,位置在第三排靠中间过道,是个理想的听课座位,可问题是我一上课就瞌睡,从读小学开始就有这种嗜好,为此没少让老师扯耳朵。现在不会有老师揪我的耳朵了,但这样不好,台上的老师眼睛那么光光地瞅着,会以为我藐视他们的讲课。幸好听课学习多是上午,下午一般是自由活动,小组学习讨论,有时去旅游胜地找写作素材。上课老师是些天南地北挂了无数职务写过编过许多大部头,据说到过韩日英美国外的文学大咖,讲课多是坐在那里侃侃而谈。我纯文学作品阅读量不大,当代作品接触得很少。几位老师言及莫言,这个我晓得,是从电视上看到的。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水运宪老师,一个精瘦的高个子老头,说是《乌龙山剿匪记》的作者,他说到我的同乡何纪光,也说到他的歌声……
后来,新疆班学习结束,湖南班上课地点改在二楼教室。桌子上没有牌子了,我坐在最后,或者选窗户柱子边,偶尔还是可以打瞌睡。老师们讲课时,我把录音笔放在讲台边,备着以后聆听,慢慢消化。直到现在,也并没有播听那些讲课录音,无从消化之。有味的是下课前,往往有十多分钟互动,学员提问,老师回答,很有点新闻发布会的样子。
下课后,学员们在厅堂毛主席和五位湘籍作家的塑像前玩耍,偶尔也照张相。一日三餐,得穿过一条行人和车辆不多但路面很宽的马路。由于远了点,早餐时,我就另买一份备着当午餐。午餐后,我有睡觉的习惯,哪怕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来后再看稿。缘于与一老者合作,编写一本非物质文化保护项目的图书,由于没签合同,年底换了领导,让他人替代了。白忙乎一场不算数,还赔进去上千元的打印费。
户外活动,先是到韶山,和新疆班学员一起去,因为和我们的饮食文化不同,学院要求我们不进餐馆,自备午餐。丘总编可不管,邀请我和另一位女学员到路边的毛氏餐馆,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后来还到了浙江的鲁镇、乌镇、兰亭、西湖。晚上在杭州城找夜市时,发现有一个招牌上写着“湘西外婆菜”的摊位,不知是什么菜,夜深了没法口福,想必是杭州外孙想念湘西外婆特制的一道菜吧!又或许不是。反正让我感觉很亲切。
毕业的先天晚上,班里组织到歌舞厅玩。我唱了首歌,一个女同学邀我跳舞,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三次与女性跳舞,何况是位女作家,跳舞时感觉身体老是哆嗦,手汗津津的。常德的老吕喝了点酒,反复说着他要去云南了,因为怒江边上有一个多年苦苦等着他的女人。
学习结束回到单位,还是每天按时上下班。天已经有了冷意,我坐在电脑前,感觉和以往一样,没研究到什么也没学到什么,还是写不出东西,还是老写错别字。有一天,下午四点钟的样子,县文联打来电话,说晚上是张心平主席的大葬夜。我心想怎么可能,在毛泽东文学院学习的第四天,参加孙健忠的《魔幻湘西》新书发布会上,张主席拄着拐杖还和我讲了阵话。我与张主席相交尚浅,但他对我写作上的帮助是终生难忘的,见面或者电话中,总是叫我“琳筠、琳筠呀!”我听着十分舒坦。要是没有他的奖掖,我的《萧离评传》和《龙廷久传奇》两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面世。
又到阳春三月天了,今年我们重聚毛泽东文学院,我特地问了从云南坐飞机赶来的老吕的情况,彼此都十分熟悉了,但我们依旧笑得像个小孩。再走进毛泽东文学院,轻轻走来,不吵醒往事和弦歌,这里是十年前曾经学习过四十天的地方,并且我在这里与张心平主席最后话别。对于在毛院学习是快乐难忘的,对于张主席是怀念的。劳人草草,寂寞春归,转眼十年了,我没有写下任何感慨追忆类的文章,这篇权当兼而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