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元胜

父亲忽然老了。正月里，一大家子十几个人围着火坑七嘴八舌唠家常时，我在灶台转头陡然发现，父亲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人堆里，俨然局外人一般。这和我印象中的父亲简直判若两人！怎么，父亲忽然就老了？

父亲真的老了，自五年前脑梗住院后，语言、行动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加之去年又放了两个支架，本来就步履蹒跚的他连站起来都吃力得让人心疼，一句简单的话也像牙牙学语的孩童总是不着调。我也时常安慰自己，父亲已经80岁了，有这样子很不错了。可是，父亲真的老了。

快开学了，我又会忙起来了，于是在一个忽然变天的黎明，我独自驱车去老家接父亲到县医院复查病情。也许是黎明的清冷，亦或是这条熟悉归家路上的空荡，我竟满脑子都是父亲的印记。

父亲很平庸。我了解父亲，知道他曾是永顺一中的“高材生”，也知道因“五风”运动他没有在这所人人都引以为荣的学校顺利完成学业。尽管后来在安江农校完成了畜牧专业学习，可在那个时代的洪流中，父亲又一次成了炮灰。他的字是写得不赖，从我记事起，乡村十里婚丧喜庆以及碑文的书写都是他的拿手好戏。每到腊月，他还会带我去镇上卖对联，可我总抱怨他写的字没有语文书上的工整。他却总是笑着对我说，他写的字有生命。

他有三件宝贝：笛子、口琴和二胡。农闲时，他总是要在我们面前把它们轮番显摆一番的，然后又会在我们的嘘声中回忆一下他曾经的高光表现，最后才是满目期待的对我说：“想不想学？”我每次都是摇头，可能是不相信这个从未上过舞台的师傅吧，至少我从来都没看到过。

我很惊叹父亲的记忆力。从记事起，每次跟随父亲劳作，他总会把他以前学过的课文背给我听，现在我能记起名字的有《回忆我的母亲》《时光老人的礼物》《毛主席语录》及“老三篇”等等。耳濡目染，好多内容我也能接上一两段，可我从来没觉得这有多大的意义。直到初中，我在一次作文中信手拈来一段并成功仿写，看到老师把我的作文用红色的波浪线画了一大半，我的心里顿时涌现出了一种莫名的感动和感激。我从“为人子”到“为人父”，一直觉得父亲都是平庸的。只是现在发现，自己比父亲更加平庸。

父亲很软弱。他从来没有过像我期待的那样英雄一般的力挽狂澜，他总是讲道理，讲道理。甚至连一句硬气的话也没有。在特殊时期的家族纷争中，他很为难、也很难受，较多的时候都是选择了劝解和沉默。难过的时候，他会静看星空，像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我说：“众星朗朗，不如孤月独明。”

初中时期，我和几个朋友天天耍在一起，用他的话说就是“不搞学习，不务正业，东游西荡。”父亲是警告过几次的。忽然有一天，父亲突然找到我们，用十分威严的语气说道：“从今天起，谁都不要邀谁一起玩。”然后把一脸懵的我一把拉住，任凭我拼命反抗还是被父亲强行带回了家。我很不理解，父亲在我面前唯一的一次霸道与硬气，竟然就是为了掀翻我和朋友的“友谊之船”。只是现在想来，又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父亲很小气。除了与书有关的东西，你要买个什么玩具之内的等等，他总是很吝啬。除了不买，他会说要节约、要学会计划，他还会给你讲一大堆的道理，最后还要上升到“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的至高点进行道德绑架。还有，他的“三大宝贝”藏的很隐秘。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偷偷地把它们拿出来捣鼓捣鼓后又放回原处。父亲偶尔也会发现异样，可他每次都会相信我的“无辜”。小时候我跟着他学过毛笔字，可能是我的天赋及态度都太过于稀松，屡次教育后都未收到满意效果。“要写就认真写，像你这样，别浪费墨水了！”终于父亲生气了。后来，他也曾多次叫我练一下字，我却自以为是的戒了30多年的软笔。而今，我终于能体会践踏一个人的期望是一件多么糟心的事情！现在，我还是想学一点父亲的那些技艺，是对自己年少无知的忏悔，也是对父亲良苦用心亏欠的救赎。

复查回家的路上，父亲很高兴，一路上又说起了年轻时的一段段往事。当然，他又毫无意外地吹牛说自己知道永顺到石堤的每一个路碑的位置，还说了许多在安江农校时生活、学习方面的趣事，像翻越雪峰山、从学校到长沙十天走了一千多里路等一些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然后一直讲到我出生。只是后面事情讲得简单了很多。其实父亲这些大大小小的故事，只要讲出开头，我都能毫无纰漏的把它全部叙述出来，因为这些故事我都已经听了40多年了。我没有打断父亲，我知道这里有他的骄傲，他是那个时代第一批出去看了世界的人，只是命运给他出了一副奇怪又离谱的上联，他只能用上自己的执拗，自己的勤劳，加上自己的不屈不挠，没有选择地融入奔涌的岁月，用自己的大半生对出鲜明而工整的下联。他的故事或许也有遗憾，亦或还夹杂有一些不甘心。但我听懂的、更多的是一个老人对过往的释怀、对生活及命运的豁达。当然，也有对我们的期待！

父亲老了，我也大了。我一直想给孩子做一个和父亲不一样的父亲。可终究发现，我也变得平庸、软弱、小气了。我也搞不明白，我怎么会变成老父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