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天元
早春二月里,回一趟乡下老家苗寨,在村口遇上了寨子里三五个正准备上山的嫂子们。碰面时她们告诉我,本来她们也能和自家男人一样或跟随他们外出打工,无奈家里有年迈的公公婆婆需要照顾,孩子小上学要照看的事缠得离不开,于是只好留寨守家、留下孝心、守住亲情、守住牵挂。
我把嫂子们视为一支弹跳在旮旯苗山深处的音符,很古典、动听,那固有的节拍演绎着一个个苗寨女人留寨守家的美丽故事。
老家苗寨的背后就是一座偌大的山,山顶山腰及山脚十分明显,山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山腰上堆积着一坝梯土,一坝田畴,山脚下则坐落着一个寨子以及一户户人家。
一年到头,嫂子们就在山顶山腰山脚之间忙碌。时而在山顶,时而在山腰,时而在山脚,时而相邀而行,时而独来独往。春去秋来,乐此不疲。
(一)
山顶上的树林多半是常年不落叶的灌木,高矮不一、形态各异、郁郁葱葱。去山顶之前,嫂子们大清早便走出屋子,每人背上一个里面放着一把磨得铮亮的镰刀的竹背篓,顺着那条曲曲绕绕的山路,穿过山腰中的梯土田畴,直往山顶爬去。
一路上,随着山路的延伸以及坡度的递增,嫂子们感慨:这真是三脚平地一脚坡,没爬过山路不晓得山里人的艰辛。越往上爬,渐渐感到气粗了,周身渐渐发热,她们便停下片刻,索性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放在背篓里,接着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那片树林,嫂子们把背篓解下,背靠着一棵棵大树,半仰半卧地歇一歇,望着一排笔直的参天绿树和从树林间漏下来的缕缕阳光,再听听树林里叽叽喳喳的鸟鸣,再把凉丝丝的清风深深地吸进肺腑,登山的劳累顿时荡然无存。
她们在树林里忙碌着,割草、捡柴、捡蘑菇、挖野葱、采蕨苔……当把割下的草和捡好的干柴捆好,再把捡下的蘑菇和挖下采下的野葱蕨苔装进背篓里,这时候的日头已渐渐偏西,但嫂子们还不急着下山。她们还要爬上山顶的最高处的一块裸露的大岩石上坐一坐,遥望着远山,释放压在心底的郁闷,还有累积在心底许久的思念。
她们不会往西望,因为越往西望山越高望不透。她们只得望东望,越往东望山越低,连绵起伏、天宽地阔,像翻起层层细浪的海洋。在山里过日子,谁不碰上些波波折折坎坎坷坷的事,谁都有牙齿咬着舌头的时候,想开了,还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忘不了丢不开的。
这时候,嫂子们便即兴唱出那首歌:“风儿云儿你慢慢游,请你把我们的思念带走,带给远在他乡打工的男人,出门在外常思家,莫让山外精彩的世界冲昏头……”
哼上一曲后,她们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心结解了,也满载而归。她们背上小山似的青草干柴,背着满背篓的蘑菇和野菜下山了。
(二)
山腰里,一坝梯土,一坝田畴。
嫂子们视它们为生命,梯土田畴寸土寸金。她们常说,只要用了心黄土变成金。
早些年,打工潮还没有波及到这里的时候,这土里田里的活儿总是夫妻双双早出晚归地去抢种抢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劲更足,时光总是过得风快。
打工潮让男人们远走他乡去了遥远繁华的都市,这土里田里的活儿自然就落到女人们身上了,是她们撑起了这土里田里春播夏耘秋收冬耕的半边天。
清明过后,布谷鸟声催春急,嫂子们便在土里田里忙开了,她们把土里的黄土整得很细,光着脚丫站在松软的泥土里挥锄刨窝,在土里种上包谷、红薯、南瓜、高粱、凉薯、豇豆、烤烟、油菜、黄豆、辣椒等,春时种庄稼,秋后种蔬菜,一年到头地忙着。
渐渐的,嫂子们也学会了田里的扶犁掌耙,学会了驾驶机动的耕整机,学会了播谷育秧、插秧除草治虫治稻瘟,学会了田里养鱼养黄鳝,学会了种植优质杂交稻,学会了选择抗病力强而米质好的稻种,抢插抢收着季节。她们彼此之间相互帮忙,田土虽然到了户,相互帮衬不分情。
待到土里田里的包谷、红薯、南瓜、高粱、凉薯、豇豆、烤烟、油菜、黄豆、辣椒、谷子等即将成熟时,嫂子们便相邀来到土里田里走一走、看一看,逐丘逐块地评价一番,比一比谁家的庄稼种得好。
半山腰上,一坝闲着的梯土引来了一个种植蔬菜的专业合作社的老板就此租地开发优质蔬菜基地,夏栽辣椒秋种菜。嫂子们平时来基地做小工,给老板栽辣椒摘辣椒,种菜收菜,赚点零用钱。
嫂子们说,男人在外打工挣大钱,女人在家种地耕田挣小钱,家里的老人小孩还有人照看,这样的日子才实在才美满。
(三)
山脚下,一个苗寨里坐落着十几户人家。
寨子旁边有一棵大古树,古树下有一口大水井,冬热夏凉。
古树和水井下时常传出嫂子们闲聊的声音。她们时常光顾古树下的打水井边,或挑水,或洗菜洗衣。她们极为讲究洗菜洗衣的位置,洗衣的理应让洗菜的优先,洗菜的处于上坝水,洗衣的处在下坝水。她们把全家人的衣物用背篓装着背来,一洗就是一个早晨,棒槌落下溅起水花,手不停地搓,嘴不停地唠叨开来:
“我屋那个砍脑壳的,一套衣裤穿得油腻邋遢还舍不得脱下来洗,不比你屋里的那个几时都是穿得干干净净的。”
“也别夸我屋里的那个,衣裤是穿得干净,他平时抽上大喇叭筒的草烟,人还没来就闻到呛人的烟味。有一回坐公交车去县城,他在车上忍不住抽起烟来,把一车人都熏倒了,司机忙把他赶下车,让他抽完之后才允许上车。”
后来,嫂子们共同商议,由她们出钱出力,就在寨子后面的最高处修上一个大水池,在大水井旁安装一个抽水机,把井水抽上大水池,安上入户水管,从此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从此古树下大水井边就冷清落寞了许多。
天色渐渐暗下来,嫂子们回到家先喂牛喂猪喂鸡喂鸭,把羊赶上圈,再烧火煮晚饭,那灶孔里的火光把她们的脸照得愈发通红。当她们把饭菜端上桌时,满屋子都弥漫着香味,她们先盛上两碗饭给老人和孩子,自己才盛上一碗,如是炒上了好菜,总不停地往老人和孩子的碗里夹,最后再给邻居送去一碗。邻里之间我好你好一个鸡蛋吃不了,你不好他不好一头水牛吃不饱,你来我往,她们把彼此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十分和睦和融洽。
夜深了,嫂子们手上的活还是没能停下,她们还得把第二天的猪食备好,把老人和孩子要换下的衣服备好,再拿上一把板凳走出屋子,坐在院坝里仰望满天闪烁的星空,看看星星看看月亮,让满腹的心思自由自在地飞翔。
想一想在娘家的日子,忆一忆和男人相恋的时光,回味着自己嫁来婆家之后,渐渐把娘家的事淡忘了许多。人静夜深的时候,就想到了娘家和远在他乡打工的男人,女人们索性打开手机,给娘家的父母打去电话问候几句,再跟自家的男人视频通话,问一问男人在外适不适应,饭菜合不合口味,偶尔也把她们相互拍下的有趣的小视频发给男人。嫂子们通过牵肠挂肚的话语,让男人明白,即便出门在外,远在老家的老婆也用一根心绳将他们牢牢系着。
已是三更四更夜了,嫂子们终于能安稳地睡下,去做一个甜甜蜜蜜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