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 勇

一

六月的太阳，嗤地落进红岩溪里

就碎成了金子

河岸的娃儿也跟着太阳下水

蛙泳，狗刨。一条长绳

系上了石头和玉米壳，生猛如蛟

轻松追赶潜藏在光斑下的鱼群

倏然，水花四溅，鱼鳞烁银

滚烫发亮的沙滩上，除了渔获

还有一串串闪耀的日子

二

清晨，往往有河罩

等爹挑满水缸后，候着的鸭客

手持长篙下河了

急滩上的麻鸭个个都会水上漂

扁扁地嘴巴总也嘬不完河里的青蚌

岸上的儿歌有些古老

“鸭子篙篙十二节

好吃懒做当鸭客”

河水清亮，勤快的人在两岸来来往往

三

一条河，有一半是姑娘们洗衣捶出来的

各种形状的棒槌，捶出心事各异的声响

肥皂和洗衣粉是清苦生活的梦幻剂

妈说，男孩子的手抡不得棒槌

我刚不信邪，就捶破了衣襟上最后一粒扣子

岸上晾晒的花被单，随风飘起来的时候

一群缺牙的孩子就像沙漠里的鸵鸟，蒙着被单

玩起了顾头不顾尾的游戏

河岸上的麻柳浓荫不减，埋伏着爷爷警惕的眼睛

四

拍完油菜籽，或者刚刚割好麦子

天气闷热，满头白灰和泥土，浑身刺痒

河水温柔，像母亲一样伸出双臂的时候

卖冰棍的人，挎着白色的泡沫箱来到河边

哗啦啦的流水，可以抚慰麦芒的刺痛

怎么也盖不住“老冰棒”的城郊口音

五

在沙滩上筑好“城堡”之后，发起总攻

反复折叠的纸船下水了，梦想随波逐流

秋收时渡河的戽桶，是红岩溪里最浩大的船队

命运像一块碑岩，打倒后又竖起来

青山巍巍，绿水迢迢

一群白鹭领航没有航标的河流

六

老水牛甩着尾巴，在河滩上吃草

少年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写牛铃里的春光

这一年的夏天涨水，老牛踩塌了田埂

洪水里少年一直没有放开相依为命的牛绳

哞的一声，迸发的老牛在大坝前带着少年上岸

因为一次渔汛，少年从彭家潭潜水

一直游到卢家岩洞，六千多米的水路曲折

少年清亮的眼睛，淘得像岸上的五味子一样红

七

小学毕业的夏季，天空瓦蓝，日子漫长

中学校园的核桃在河边业已成型，构思未来

满树的核桃果，挑逗着满河的鹅卵石

青涩的少年打下了青涩的果实

不许跑，一个和尚模样的人在岸边喊

我是核桃树下唯一不跑的人，举着污渍的双手

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和家长

秋天开学时，才知道和尚不是和尚

他是中学校长，我是学习委员

八

“阴云过去，太阳过来”

在河水里待久了，高声呼唤六月的太阳

我黝黑的身体，从阳光和石头中

补足了钙质，也结识了乡下阳光和石头般的朋友

一串串日子，一波波鱼群，随流水远去

六月的太阳，是一面让人流泪的镜子

河滩上的贝壳生生死死

一直像手指甲盖般大小，掏不出一粒珍珠

在少年的梦里，串成了一个个闪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