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开薇

小时候，每当寒暑假来临，父母总会将我送到阿婆家。在阿婆的怀抱里，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记忆中的阿婆，总是牵着我的手，踏过向阳巷那条铺满青石板的小路，搭船去买菜。

阿婆的人缘极好，仿佛整个向阳巷都是她的亲朋好友。每当我们走过，总会有人热情地向她打招呼：“四伯娘，这孙女是您哪个屋的啊？”阿婆总是笑盈盈地回答：“这是我老二屋的。”接着，便是一阵赞叹声：“真是生了个好样子！”而阿婆总是微笑着回应：“样子好有什么用，好好读书才有用嘞。”每到这时，她必定会转过头来叮嘱我一遍：“阿婆没读过书，吃了没文化的亏，我薇儿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

这句“好好读书”成了阿婆的口头禅，也是她对孙辈们的殷切期望。

阿婆没读过书，她小时候没有上学的机会，然而她聪明好学，被邻居苗医师傅看中，跟着师傅学习配草药。可惜后来因为耽误了喂猪，也被家人制止了。理由是女孩子家学这些是耽误自家功夫，学会了以后也是便宜了夫家。新中国成立后，阿婆被分配到国营商店卖糖果。大字不识一个的她硬是凭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业务骨干。柜台里好几十种糖果，阿婆能清清楚楚记得单价，无论顾客要几斤几两，她都能一抓一个准，更绝的是阿婆不会打算盘，算账全靠心算，却算得又快又准。

别看阿婆没有文化，可她的思想却十分开明。听妈妈说，我出生的那天，医院里还同时接生了另一个女婴。那个孩子的阿婆一听是孙女，气急败坏、扭头就走。而我的阿婆却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给医生护士们送红鸡蛋。她说：“重男轻女是旧思想！只要孩子好好读书，将来女儿不比男儿弱！”

阿婆管教子孙十分严格，但有时也会因为没有文化而闹出一些笑话。有一年暑假，堂弟在院子里玩知了，而我则在一旁看小说。阿婆见状，立刻责备堂弟不要贪玩，要向我学习好好读书。堂弟不服气地争辩道：“我才不学姐姐呢，她看的是言情小说！”阿婆不懂什么是言情小说，看到堂弟还敢顶嘴，更加生气了：“我不管她看的什么书，书上是不是有字？你姐姐看书是不是又认得了许多字？我问你，她认字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和堂弟听了都哭笑不得。而我同时也感到一阵心酸，想到阿婆小时候没有上学的机会，遗憾了一辈子，她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孙子孙女能好好读书。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长大，阿婆也慢慢老去了。我考上了当地的师范，每年暑假回阿婆家看望她时，她照旧会领着我穿过那条青石板的小路去搭船买菜。一路上，她依然热情地和亲朋好友们打招呼，还总不忘“顺带”加上一句：“这是我老二屋的，考起民师了，以后是要当教书先生的！”

在后来的岁月里，阿婆的孙子孙女们都如她所愿，有的保送大学，有的出国留学，而我虽然留在了本地，离阿婆最近，却因工作和家庭的忙碌，逐渐减少了与她的相聚。阿婆总是担心影响我们，报喜不报忧，直到她的病情恶化，我才惊觉已错过了许多陪伴她的时光。

阿婆离开我们后，我常常在梦里回到那条青石板小路，回到那个充满爱与期望的向阳巷。斑驳的光影中，阿婆牵着我的手，走着、笑着：

“样子好有什么用，好好读书才有用嘞。”

“这是我老二屋的，考起民师了，以后是要当教书先生的！”

“这是我老二屋的，当老师了，教书教得好嘞，到长沙比赛都得奖了！”

……

阿婆，我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