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43-0003 湘西团结报社出版广告热线:8518919订阅热线:8518693






2024年07月20日

人生何处不相逢

吴咏颜

在龚医生的电脑上,我看到了那两叶浸在水中三分之二的肺,和三分之一叶健康肺相比,它们蒙着一层明显发白的一大团,更有其中的一小团,中间似有似无一个小到不起眼的黑点。于是,龚医生的鼠标聚焦、停滞,在此处打了一个又一个问号,一遍一遍向它发问,向我求证,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我使劲睁大眼睛,企图看到龚医生所说的那个“肯定有个东西,而且是个不太好的东西”,可是,除了遭遇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之外,天知道我究竟看到了什么。正是这个浸满了水的肺,以及它上面不明所以的小黑点,让我们全家度过了好几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母亲的咳嗽是从一年前开始的,新冠后遗症留下的病毒,如幽灵般潜伏在她羸弱而苍老的身体里,企图成为它最终寻得的一个上佳宿主。之后几次进医院,效果甚微,借医生的话,“病情复杂,毕竟年岁已高,身体各个器官服役这么多年,没罢工就不错了。”母亲却表现得洒脱,反倒安慰我们,担心个啥呀,没得事,活了这么多年,我比你们身体都好!

但这一次,母亲的表现没有她说的那么洒脱,持续几天低烧,精神好一天差一天,吃得也越来越少,令她像个孩子一般烦躁任性,不肯吃药看医生。无奈,我们姐妹仨只好软磨硬泡,架着她去了医院。

第一天一大早,带着母亲门诊挂号检查、抽血、B超、CT、心电图,漫长的排队检查之后,门诊医生建议立即住院。下午三点多我们终于见到了龚医生。她正对着电脑查看这张浸满水的肺部图片,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的实际年龄,只露出一双坚定又不失真诚的眼睛。结合我们带来的几张片子,她郑重地告诉我们,近一年来母亲肺部感染迅猛,况且“肯定有个不太好的东西”,心衰等好几种基础病让病情更复杂。最后,她说,归根结底就是年纪大了,不大好用药,目前只能保守治疗,家属还得做好思想准备啊。这个理由让人无言以对,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好思想准备,但对于母亲的病,那种曾经藏匿在生命之中,不可言喻又真实存在的熟悉的恐惧感和无力感,一下子将我拉回到从前。

从我懂事起,母亲孱弱的身体、病痛的折磨就和我的担忧分不开了。母亲的病就像一块低沉的云,一直飘浮在我们家的屋顶,挥之不去,让我时常处在担忧和惧怕中。然而,命运的安排是奇妙的,在母亲一次次承受昏厥、卧床、常年喝药之后,她在她的病痛中奇迹般地活到了八十多岁,尤其近十年来,母亲几乎忘了曾经从早到晚弥漫着的浓浓中药味儿。当她每每拒绝吃药住院,并将“我一生都没有吃药住院啊”挂在嘴边,真让我们哭笑不得。

在龚医生看来,母亲的病诱发对于生命尽头的想象,是一个不确定的过程,却有一个必然结果,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而作为家属的我们,首先必须承受这一切,陪伴母亲一道与疾病狭路相逢、短兵相接。我想,真正可怕的也许不是病,而是它的不可预期,人生就在这一次次不可预期却又迫不得已的相逢中,或抗争或等待或消沉,其间免不了会恐惧,但最终,除了面对和接受,还能怎么样呢?所幸,作为当事人的母亲对此毫不知情。

保守治疗开始了,前两天,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还算积极配合。特别是某个下午,病房又住进来一对老两口,寥寥数语中,发现和他们老家都在同一个地方,更奇妙的是,老爷爷竟然是母亲的小学同学,跨越七十年的再度相逢,我感慨人们无论到了什么年龄阶段,忆起青春依旧澎湃。我听老爷爷戏谑少年时代母亲的光辉形象,听他们谈起七十年前的人和事,总以“活着”或者“死了”提及某个熟悉的同学,语气轻松而平静,有一种看透了人生却依然热爱的洒脱,对于已是耄耋之年的他们,活着,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又满足的事情。我和母亲几乎都有一种没有生病,而在度假的错觉。这一刻,感谢相逢!

但是,这总归是错觉。接下来的几天,那些被医生筛选出来的药和仪器以点滴、口服、雾化、监测等各种不同形式作用到母亲的身体,正式与疾病相逢,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这一切的初衷是美好的,但在这场战斗中,母亲明显势单力薄,很快便处于下风,局面变得棘手。她被这多管齐下的阵势吓坏了,加上捆绑在病床上根本动弹不得,疼痛和恐惧让母亲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了。我很焦虑,但又束手无策。第五天的再次验血、尿检、CT照片结果显示,母亲的各项感染指标持续升高。当一台笨重的呼吸机推到病床前,她彻底崩溃了,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跟所有的仪器有仇,挣脱呼吸机,企图扯掉心电监护仪,嚷着要找医生、要回家。此刻,龚医生终于带着科主任匆匆赶来。

“老太太不开心了呀,这些设备都不搞了!”

“还没到拔管的时候呢,干脆做个纤支镜筛选检查,把病因查清楚,彻底把病治好行不行?”

寥寥几句,母亲终于平静了。之后,龚医生又与我们进一步详谈了治疗方案。决定去ICU做纤支镜检查,一来母亲因恐惧不太配合治疗,二来ICU医疗条件、应急设备更加完善。此项检查虽有风险,好在目前母亲的各项身体指标还算可控。“万一检查结果只是真菌感染呢!”面对龚医生那无比真诚的眼神,除了相信还能怎么办。看这病情发展趋势,前进一步或许是生,后退一步可能是死。母亲的生命突然成了赌注,我们还得陪着老母亲赌这一把!当晚,送母亲住进ICU。晚上十点顺利做完纤支镜检查后,送检,等待。

当疾病突然袭来,我们该如何承受?这些天,无论是沉默还是悲伤,我们第一次感受到母亲与死亡近距离的相逢;看到玻璃窗那边的母亲,离我们那么近又那么远;第一次感受到这个灯火通明的地方,隐匿着一种不易觉察却无处不在的绝望,我们与之相逢,别无退路;第一次与许多徘徊于病房外的家属,相逢在生死攸关的卡口,却不知道即将迎来什么;我们甚至偶遇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异常平静的诉说他患尿毒症晚期的母亲,毫无疑问,他必须承受他的母亲即将与死亡的相逢……

“万一检查结果只是真菌感染呢!”命运再一次让我们相逢了奇妙。当结果确实如龚医生所预料的肺部真菌感染时,顷刻间,我感谢龚医生时不时地召唤一下我们,与她如世界末日般相逢并真诚的交谈;感谢母亲与病痛狭路相逢、在恐慌与坚强中最终占了上风;更感谢命运一次次绝处逢生慷慨的相逢。

“过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当龚医生真诚的眼神再次照耀整个病房,我确定相逢了天使。

世间一切,都是一场场相逢。在医院,一如生活的任何场景,我们相逢一些痛苦、绝望、离别甚至死亡;我们也会相逢一些真诚、光芒、平静还有感动。漫长的人生之所以可以忍耐,是因为世间有诸多不期而遇的相逢。

人生何处不相逢!

--> 2024-07-20 1 1 团结报 content_140523.html 1 人生何处不相逢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