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虎穴
时光总是无情,任你纵有千般不舍,终会带走那些青春年少的岁月、两小无猜的爱情,甚或无比挚爱的亲人。时光又是这么的体贴人意,它甚至只用一池绿水,就可盛下你所有的温暖回忆,让你随时可以打捞起那些如梦如烟的陈年往事。
十岁那年,老家发了一场大水。大水过后,父亲决定把已成危房的老房子扒掉,在原址上新修一栋两层的红砖楼房。当时手头钱不够,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制砖。刚放暑假,父亲带着我与大哥、二哥用铁锹、锄头、箢箕从屋前农田取土,然后用木制模具手工板砖。半年后,修新屋所需的土砖终于备齐,屋前农田也被我们挖出了一个偌大的长方形土坑。次年秋天,我们举家搬进新屋,屋前土坑被父亲改造成了池塘。
父亲在池塘里养鱼、种藕,在塘边栽花、种树,把它当成了家里的后勤基地。冬去春来,桃花吐蕊,李花芬芳,鸡冠花、美人蕉等紧随其后,竞相开放。其间更有一株紫薇树,一年有三四个月,总有粉红花瓣缀满枝头。微风吹过,时有花瓣从枝头跌落,惹得鱼儿张嘴嬉弄。一池清水,数枝绿荷,几条红鲤,再加上落满水面的粉红花瓣——这记忆里的画面,真是美不胜收。
盛夏时节,故乡多雨,我最喜跟着父亲去塘边抓鱼。
吃过早饭,父亲身披蓑衣,扛着铁锹、提着鱼笼走在前面,我顶着一张塑料薄膜,背着鱼篓跟在他的身后。到了农田边,父亲先选一处有旧口子的田埂,用泥巴围住挡水,然后用铁锹挖开豁口,口不可大,刚好放进一只扁长的鱼笼即可,再用泥巴把笼口处抹光滑,便于鱼儿往上游。放鱼笼时,笼口要朝向鱼塘方向,还要用泥巴压住鱼笼,以防被水冲走,最后在上面盖上杂草和树枝。等做完这一切,便可扒开挡水的泥巴,让田里的水径直流下。雨下得越大,水流得越欢,会引来更多的鱼儿逆流而上。运气好时,一两个小时就可抓到一篓鱼虾。
如果能抓到青壳鲫鱼,晚餐就会多上一碗鲫鱼汤。做鲫鱼汤前,母亲先将鲫鱼去除鱼鳞、内脏,清洗干净;然后用菜油煎至两面金黄,加清水煮至微沸;最后加入适量生姜、大蒜和青椒,盖上锅盖,煮沸出锅,则一道色白如奶、鲜美异常的鲫鱼汤大功告成。
到县城上高中后,学业繁重,我回家日少。偶尔放假在家,如遇下雨天,我喜欢站在阳台上,看细雨落到屋前塘面,泛起圈圈涟漪;看远处随风起伏的稻禾,想象那是一片绿色的海洋;还想眺望更远的远方,奈何烟雨朦胧,徒留遗憾。
大学毕业后,我穿上军装,到了更远的远方。部队驻守在海岛上,我终于见到了广阔无垠的大海。刚开始,我是那么兴奋,多年的愿望终于梦想成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远离亲人的痛苦,驻守海岛的孤独,经常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思念故乡。入伍第二年的秋天,我刚授完衔,立即申请回家探亲。
在国道边下车后,我沿着乡道往家的方向走去。在经过村东头的小石桥时,我停下脚步,看着桥下“哗哗”的河水,像在听一首欢快的进行曲,那般清脆悦耳。在学东家门口,我看到学东父亲在天井里晒谷,大声向他打招呼问好。老人手扶板耙,憨厚地望着我笑着,过了许久才叫出我的小名。离家尚有百米之遥,军哥家的黄狗一下认出了我,摇着尾巴跑过来,一路跟着把我送到家门口。
我走上天井,母亲看到是我,既惊且喜,赶忙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把我迎进家中,并给我泡了一杯热茶。我和母亲开玩笑道:“您怎么把我当客了。”母亲笑着说:“你一走就是一年多,怎么不是客呢?”说完,她又急急忙忙去灶屋给我做饭。父亲这时也从田里回来了。看着父亲,我突然鼻子有点发酸,哽咽着叫了一声“爸”。父亲面带笑容应道“回来就好”,随后走进偏屋,从墙上取下渔网,去屋前池塘里打鱼。不一会儿,父亲就打上来两条胖头鳙鱼。
傍晚,坐在灶屋的小圆桌前,我一边喝着鲜美的鱼头汤,一边给父亲母亲讲述在部队的趣闻逸事。父亲喝了少许白酒,脸上红通通的,母亲在一旁不停给我夹菜。那晚,我们家灶屋的灯亮了许久。
如今想来,这些都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
哪知一年后,父亲竟会因意外猝然离世。父亲不在后,母亲随我们轮流在外生活,屋前的池塘无人打理,慢慢开始杂草丛生、坍塌荒芜。前几年,兄长们在修建新屋时,只好将它填平还原成了农田。
近年来,每逢暑假,我都会带上家人回去住上几天。站在新修的小别墅阳台上,看着门前绿油油的农田,我脑海中总会不时闪现父亲在池塘边忙碌的身影。而我,依然还是那个跟在父亲身后去抓鱼的青葱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