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建

母亲是30年代出生的人，饥饿曾在她身上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使得她对土地有着深深的眷恋，对农耕有着浓厚的兴趣，也对粮食有着特殊的感情。

在母亲的世界里，农民与土地紧密相连，宛如鱼水之情，缺一不可。她坚信，土地是农民的根，是生活的基石；农民则是土地的魂，赋予土地以生机与意义。母亲直至年逾古稀、体力不支，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那把承载艰辛岁月的锄头。

打工潮在农村兴起的年代，母亲态度蛮横地拖住我外出打工的脚步，非得让我陪她精耕细作她的那片土地。直到多年以后，母亲劳累不动了，打工心切的我，好说歹说，并承诺土地转租别人耕种，母亲才勉强放我进城打工。

在母亲眼中，土地不仅是白米饭的来源，更是四季更迭中蔬菜瓜果的宝库，是生计的保障，是心灵的慰藉。即便土地转租，她仍如守望者般，风雨无阻地巡视着那片熟悉的田野，庄稼的点滴变化都牵动着她的心弦。庄稼出现病虫害，母亲急得吃不下饭，赶忙上门催促人家打药除虫；庄稼长势良好，母亲跟捡了宝贝似的，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

后来承租的村民父亲病故，他不再需要留守农村老家，于是果断放弃耕种，背上行囊出了远门。我家的三亩多地又撂荒了。看着日渐滋生杂草荆棘的土地，母亲心疼得直抹泪，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回家复种。无奈，我只好以免除租金的方式，多方寻访到邻村一位年逾六旬的老伯帮忙。可得知人家要在田里培育苗木时，母亲却反悔了，说肥沃的土地全给糟蹋了。我只能谎称说，土地转包签了合同，单方毁约得赔一大笔钱，房子没人住坏得快，土地不耕种容易荒，有人打理总比白白丢荒强。权衡利弊一番，母亲最后默认了。

回家过年时，我告诉母亲打算在县城买房，方便小孩读书、大人看病、上超市购物什么的。想不到母亲却断然反对。我抱怨说，以前你不让我进城打工，村里除了我家和几户缺劳力的盖不起房子，哪家哪户不是拆掉老木屋建了新砖楼。还有那些打工早的，大都在城里安了家，小孩进城读书，老人进城享福，唯独咱们伺弄几亩薄地，除了吃饭穿衣几乎没挣到什么钱，日子不咸不淡，生活也没啥起色。

母亲听完叹息一声，接着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满脸的褶皱拧成了大大小小的问号。这回母亲破例地没有反驳我，但看得出她内心的迷茫、纠结和不解，看得出她骨子里并不认同我的“弃耕打工”观点。接着她不无担忧地说，农民全都搬进城里，谁来耕田种地，谁来生产粮食啊？没有粮食，今后靠什么过日子哟？

我本想做做母亲的思想工作，让她改改老脑筋，全力支持我去外面打拼，以便多积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听我表明意思，母亲却来气了，说，不种地打粮，难道喝西北风呀？我安慰母亲说，以前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如今是“手里有钱，不愁吃穿”。只要衣兜里有票子，啥粮食买不到吗？母亲瞪着眼说，你不种地，我不种地，他不种地，大家都不种地，手头上有再多的钱也变不出粮食来。我笑着解释说，本地不种外地种，南方不种北方种，国内不种国外种，我们不种人家种。偌大的地球何愁没人耕种，你大可不必瞎操心。你不种凭什么别人会种，别人难道不会跟你一样想法？母亲越发急了，说，如果别处都不种地、不产粮食咋办？退一步讲，即使人家种地产粮，但不愿卖给你又咋办？想不到，一谈到种田种地，大字不识的母亲竟逻辑清晰、思维缜密，道理一套一套的，常常把我问得脸红脖子粗。

在母亲的心里，土地不是一个抽象的词汇，而是活生生的希望，是稻香四溢，是蔬菜瓜果满园，是生活安稳、身体健康的坚实依靠。母亲安守农村老家，拒绝进城，只因脚下的这片土地，给予了她生命最质朴的滋养与安宁。每次我想接母亲进城，但都被她严辞拒绝。母亲说，是脚下这片土地养育了我，我只有每天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喜人的庄稼、亲切的乡邻，心里才踏实、睡觉才安稳、日子才舒心。

母亲的农耕情怀，是她对土地的深情告白，也是她对粮食安全的朴素理解。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里，母亲的思维或许显得有些滞后，但她对耕田种粮的初心与坚持，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对自然、对传统的敬畏之心——让我们铭记这份深情与责任，共同守护好这片给予你我生命与希望的土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