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厚能
(接上期)
讲起以往的苦楚,老太的眼睛湿润润的,不停地用衣袖揩拭眼角。我怕她过分伤心,就与她说些眼前高兴的事儿,把话题给引开。其实,老太当年才七十八岁,眼见的衰老原来与她苦难的身世有关。
老太说我像她的孙子,其实她比痛她孙子还痛我呢。
老太辈分高,人又善良,村里的一些晚辈总是惦念着她。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村里的年轻人在外面得了好吃东西会拿来孝敬她,但对这些稀罕东西,她总是舍不得吃,积攒着,趁没有其他人在场时,她便神神秘秘地从口袋抠出来捏在手里对我说:“老梁,您猜看我手里是什么东西?猜对了就送给你。”
我于是便猜。其实,猜不准也没关系,最后老太照样送我,落花生、葵花子、板栗、核桃、李子、水果、糖……古话说无功不受禄,我不好意思地说:“老太,我都是大人了,不需要这些,您应该送给两个重孙孙。”
她摇摇头说:“那不行!崽崽伢吃了会拉稀。”
其实,在老太的眼里,我还是个孩子,长辈心痛孩子嘛,是天经地义的事。
每次我进城休假去了,老太就把别人孝敬她的山珍野味都留着等我回去。一次,我刚从城里回村,老太忙叫孙媳妇把放了几天都舍不得吃的板板(岩蛙)炒了一耳锅,用炭火炉子炊着。全家老少都围着桌子,准备动筷子,都说好香好香啊!
那天老太的心情很好,高兴地给每个大人酌了一小杯酒,她自己也破例倒了半杯。我见炉火小想加点炭,就用两只筷子把锅耳子拗起,可一不小心,筷子滑脱锅子掉在地上,搞了个底朝天。全家人顿时目瞪口呆。出了这等洋相,当时的我窘迫极了,把头勾得低低的,恨不得地上长个洞钻进去。这时老太走过来,抚摸着我的肩膀微笑着安慰道:“老梁,你又不是故意的。不要紧的,下次再喊人上二台坪多捉些来,让大家逮(吃)个饱!”
每回我在城里休完假回去,总会远远地看见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向村口方向眺望。我明知故问道:
“老太,您在这里等哪个?”
“还不是等你老梁啊!你走这些天,我硬是不惯事,经常梦到你,盼你早点回来哦!”老太回答说。
接着便问我,这次回去是不是看望妈妈了。妈妈身体好吗?如果我说看望了,并说她老人家身体很好时,她就很高兴,夸奖我有孝心;可如果我说并没有去看望时,她便眼睛睁得大大地直盯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喃喃地责怪:“真是娘肚里有儿,儿肚里没娘啊!”
我听后,羞愧的脸上好像爬着许多虱子。
一天,我正在吊脚楼上看书,老太又凑了过来,表情有些怪怪的。她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地说:
“老梁,我问你一个事?”
我说:“么子事?老太您尽管问。”
她说:“你给说实在的,你讲亲事没有?”
我如实相告说没有。她说她远房亲戚有个女儿,教师家庭,人长得漂亮,也很贤惠,叫我悄悄去布(看)哈子,如看得上,就介绍给我。
老太觉得在农村,像我这样的年纪早成家了,就像她的孙子岩宝,与我年纪差不多,已经有两个小孩了。她见我来去一个人,怪孤单的,就想做个好事,帮我介绍对象。可老太她哪里知道我的心思呢。当时我才二十来岁,刚从一家小企业选调到政府机关,心气高着呢,根本就没有结婚成家的思想准备。
于是,我委婉地谢绝说:“老太,谢谢您的好意。我还年轻着呢,不急!等工作干出成绩了,再说不迟!”
老太听后有一些失望,但还是表示赞同,说:“要得!老太赞同你,大丈夫要以事业为重。只患事业不立,何患无妻。”
那一年夏秋之交出奇地少雨,干旱了五十多天,庆幸的是,由于工作队按照县里指示,排除重重阻力,在村里强力推行水稻“双两大”(即两段育秧大蔸大行)和地膜苞谷、营养坨育苗移栽等农业新技术,成功地躲过了旱灾,取得了超过往年的大丰收。我的“双两大”挂牌试验丘,经县里专家实地测产,夺得全县高产奖,成为全乡唯一的获奖者。
杨医生屋旁那块玉米地,在我的指导示范下,推行营养坨移苗移栽新技术,也取得丰收,每株苞谷秆,大多背了两个大棒子,且都胀开口。稻谷玉米喜获丰收,老太拿着哈谷耙天天在坪坝里帮着舒姨晾晒。
面对金灿灿堆积如山的粮食,老太乐呵呵地对我说:“老梁,感谢你们工作队推广新技术,收获了这么多粮食,让我们家家户户都有饱饭吃,来年不会挨饿了。”
当年,晒干后的粮食,将杨医生家的所有仓屋、粮柜全部装满了。剩余的只好堆在堂屋角。
当秋收打谷上了岸,老太便四处打听工作队撤走的日期。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走,巴不得我多住些日子。为不打扰乡亲们,我们工作队没有将具体撤队时间告知,但最后他们还是打听到我们撤走日期。记得那天清晨,乡亲们早早地跑到杨医生家为我送行,大家把我团团围住。在那里住了快一年时间,大家朝夕相处,彼此结下了深厚情谊。加之那年大丰收,村民们由衷地感谢工作队。离别之际,大家都说着离情别意的话语,我的泪水已不停地往外流。透过人群我猛然看见老太在一旁偷偷落泪,人太多,她挤不进来。
我挤出人墙,走过去向她告别说:“老太,我也舍不得您啦,您慢坐,以后我一定会回来看您老人家。”
我还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舌头变得硬硬的,堂堂男儿竟“嗡嗡”哭泣起来。
根据上级要求,我们各驻村工作队员先要到乡政府集结,乡里举办一个简别仪式后,再回城。送行的田埂上,村民们连路放鞭炮。刘家院子的村民们扛的扛被子,搬的搬书,提的提桶,我空手夹在长长的送行队伍前面,往乡政府赶。当我走出村头用已模糊的双眼回头眺望时,只见老太拄着拐杖蹒蹒跚跚地走在人流的最后面,边走边用衣袖擦眼泪。此情此景,我的泪水也模糊了双眼。
大约工作队撤走两周后,我突然接到老太去世的噩耗,犹如五雷轰顶,怎么也难以相信这是真的。突然我想起老太说她像熟透的桃子,随时都可能掉落。当天我立马赶去了桂英山,走到村口,就差点哭晕倒。不知道乡亲们最后是怎么扶我到灵堂去的。我呆坐在灵堂,头戴孝帕,木然地看着道士先生做法事,老太的音容笑貌不时在我眼前浮现。按照老太的遗愿,我含泪与她的家人把她安葬在屋旁那块苞谷地里。
令我欣喜的是,这次故地重游,宽阔的通村公路取代了昔日的田埂小道,村民们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住上了小洋楼,桂英村已成为远近闻名的省级美丽乡村示范村。当年社教的愿望,现在终于实现了,真为走上小康之路的乡亲们高兴。只是,我再也不能看见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村头等待的身影了……
(全文完)
